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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周子愉 我第一次到松山湖,是被一场雨留住的。 不是暴雨。东莞的暴雨我见过,来得猛,去得快,脾气急躁。松湖的雨不是这样。它是那种似有若无的烟雨,细得像一缕缕银丝,密密地落下织成一张网。整座湖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远山是淡墨,近水是留白,而湖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无色,无重,湖却因此静了下来。 我站在湖边的凉亭中,看雨落下来。 落在湖面上,湖接住了。落在树叶上,叶接住了。落在我肩上,我也接住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种凉,从皮肤慢慢地渗进去,渗到骨头里,像这片湖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跟我打招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地方叫“松湖烟雨”。 小时候,我听老人说过松湖的雨。 老人说,松湖的雨是有味道的。 什么味道呢?他想了想,说:“带着荔枝味的甜。那时候湖边全是荔枝树,一到五六月,果子挂满枝头,雨一落,甜味儿就从树上掉下来,混在雨里,融入泥里,整条路都是甜的。还有鱼塘的腥。湖边有大片的鱼塘,雨落在鱼塘里,把水底的泥翻上来,那股腥味儿就顺着风飘过来,钻进鼻子里,粘在衣服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老人还说,那时候的雨里,还有一股铁锈气。 远处有工厂,有成堆的铁料,有高高的烟囱。雨从烟囱旁边经过,就沾上了那股味儿。老人说不上那是什么味道,只说“不好闻。”,但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那时候的松湖,一半是野塘,一半是荒坡。野塘里有青蛙,荒坡上有狗尾草。没有绿道,没有那些高耸的大楼。有的只是一条土路,从湖边通到村里,下雨天走上去,鞋上全是泥,但没人在乎。因为松湖的雨本来就是这样的。它不挑剔,落在哪里都一样,落在地上是泥,落在塘里是水,落在人的肩膀上,就是一句问候。 我再去松湖,是很多年以后了。 只记得那天也在下雨。烟雨,还是那种似有若无的烟雨。 但却不是从前的感觉了。荒坡不见了,那些狗尾草、那些野塘、那些走上去全是泥的土路,全都不见了。草坪修得整整齐齐,湖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岸边种满了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远处是一排排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雨里发亮,像一面面镜子,把天空和湖水都收进去了。 我站在同一片湖边,雨还是那场雨。 但我发现,雨落下来的声音,不一样了。 以前的雨,落在芭蕉叶上,整个院子都醒着。现在的雨,落在玻璃幕墙上,整栋楼都睡着,没有人知道它来过。 以前的雨,落在鱼塘里,溅起来的是泥水,是鱼腥味,是整个村庄的烟火气。现在的雨,落在湖面上,溅起来的是雾,是倒影,是写字楼里透出来的灯光。 我说不上哪个更好。 那天我在湖边走了很久。 走到一座桥上,桥下是湖,湖上是雾,远处是若隐若现的山。几个年轻人在桥上拍照,一对老人在桥下的长椅上坐着,还有一个小孩撑着伞在雨里跑,伞是透明的,雨珠落在伞面上,像一颗颗小珍珠,滚来滚去。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十几年前没什么不同。 十几年前,也有小孩在雨里跑,也有老人在湖边坐着,也有年轻人在拍照。 雨没有变,湖没有变,变的是空气里的味道。 但有些东西,雨一落下来,就又全都回来了。 比如那种静,每逢松湖的烟雨天,密密的雨丝落下来盖住了所有的声音,整座湖都是静的。 我站在湖边想了很久。 松湖的烟雨没变,变的是听雨的人。 二十年前听雨的人,听到的是荔枝的甜、鱼塘的腥、烟囱的铁锈气。二十年后听雨的人,听到的是咖啡的香、键盘的响、玻璃幕墙里的沙沙声。 但如果你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就只是站在那里,让雨落在你身上。 你会发现,两种雨,是同一场雨。 松湖的烟雨从来不需要你听懂。它只需要你站在那里,让它落下来。 落在你肩上,落在你心里,落在这座城的记忆里。 (作者单位:东莞理工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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