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征文选登]⑮开香门
作者:学术研究部 日期:2026-09-02 09:01 来源:学术研究部 字号:
 

[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马悦怡

寒假终于让我从清晨六点到深夜十点半的紧绷里,暂时挣脱出来——四十分钟课时掐表过十分钟课间跑着歇、十二分钟三餐吞着吃。我累极了,只想将所有闹钟悉数关停,安枕酣眠,把长久亏欠的睡眠一次性补够,哪儿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做。可爷爷的电话偏偏在这时打来:“回来吧,来莞香园,爷爷带你开香门。”听着爷爷熟悉的声音,我心头那股只想赖床的慵懒忽然软了下来。学业的紧绷压了我太久,或许,这片香林真的能让我喘口气。我没再多犹豫,收拾好行李,走进了那片清润宁和的香林。

次日清晨六点多,暖光透过窗棂洒落,把平日里隐匿的尘埃,照成无数细碎光点,在光影里缓缓浮动,林间鸟鸣此起彼伏,清宁又舒缓。我早已淡忘,无闹钟惊扰的清晨是什么模样,也许久不曾这样静下心,安然欣赏眼前的景致。平日里睁眼的第一件事,从不是舒展身心,而是下意识抓起手机看时间,心头瞬间涌上一股赶不上脚步的慌张。

简单洗漱后我坐在门边兀自出神,爷爷递来一只小竹筐,轻声道:“走,带你去开香门。”我跟在爷爷身后,在林间缓步寻觅许久,爷爷停在一棵莞香树下只见树干凝着一块发黑的块状物。我下意识以为这是树木坏掉的分泌物凝结成的拿起小凿子想将它剔掉。小凿子刚要落下,爷爷急忙拽住我,轻声喝道:“哎,乖孙,使不得,使不得,这一凿下去,三年结的香就毁了。”爷爷握住我欲砸香脂的手:“孩子,这发黑的伤口是莞香树用三年时间酿的蜜。”爷爷拍拍树干,像拍一位老兄弟的肩膀:“乖孙,你知不知道,咱们这片山,上百年前就种香。老县志里都写着,‘邑内山乡皆植之’,说的就是我们祖祖辈辈干的事。”我指尖抚过粗糙的香纹,刹那间,仿佛触到了时间的脉搏。

回到老屋,爷爷把新采的香块摊在木桌上。他怕香受潮,一刻也耽误不得。工具从竹篮里一件件取出:锯刀,铲刀,钩丝刀。一块巴掌大的香,要花掉他四十分钟爷爷左手按香,右手握锯刀,除去白木。换了铲刀削一下,停一下,眼神紧贴着香脂的纹路。遇到缠的白木纤维,便换上勾丝刀一点一点地挑。爷爷静心伏案理香,我便坐在一旁低头刷着短视频。

阳光从东边的窗挪到西边的墙,木桌上的木屑堆成小堆,那香才露出深褐的纹路他把香凑到我鼻子前,“闻闻,是不是比刚采时浓了?”我深吸一口气,清苦里多了点温润的香。爷爷依旧低头打磨着莞香木,我蓦然发现爷爷的手不像从前那么稳了。那双手,从前能一刀削出完美的香片,现在偶尔会抖一下。我发现爷爷的腰弯久了有些僵痛,跑去搬了一块石头给他垫脚。爷爷轻轻拍拍我的头:“我家孙女知道疼人了。”我忽然鼻酸,低下头,装作整理他理香的木屑,让情绪藏进那堆细碎的木屑里。 手机里的视频活不过一天,爆款文熬不过三天,可爷爷的理香手艺,已经在他手上守了四十年。我终于懂了:世间追着跑的“快”,都是转瞬浮华;沉下心守着的“慢”,才会被时光酿成绵长的香。

黄昏的风穿堂过,木屑轻轻扬起。我站在爷爷身后捶肩,他望着香块慢慢开口,把香山的往事说给我听:“这座山明清时叫‘香山’,漫山都是香树,香农开香门、理香、窖香,和今天一模一样。清朝时,莞香是贡品,送进皇宫;后来被外运、遭战乱,香林荒了几十年。我小时候,你太爷爷带我,重新在山上栽了第一批苗。他教我开第一刀时说:‘这香啊,你急它不急,你慢它才长。’我年轻时不懂,等懂了,手和树一样,都长了皱纹。”我知道,我大概率不会成为第四代香农,不会四十年如一日地伏在木桌上理香。但我有我的路,我可以把莞香做成年轻人喜欢的文创,我可以用笔,把爷爷的故事、莞香的故事、这片香山的故事,写进字里行间。

爷爷种香、采香、守香;我写香、传香、记香。

香在纸上,亦是沉香。

天暗下来,爷爷收好工具,把理好的香小心封进陶瓮,藏在屋后阴凉处。他每天都去摸瓮壁的温度,去年封窖的香,今年开瓮时,清苦里竟漫出蜜甜——那是时光悄悄藏在香里的糖。

第二天一早,爷爷从屋里搬出石臼,叫我过去:“来,今天教你合香。”莞香块在石臼里被爷爷捣得细碎,研成粉时,屋里飘着清冽的木香气。桌子上摆着多种香料。我抓起每一味香料闻了闻,挑了几味我喜爱而又和莞香搭的香料开始捏香饼,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香饼放在爷爷旁,爷爷非常开心地捧着我的杰作说要珍藏起来。那个歪扭的香饼被爷爷郑重封入陶瓮,瓮壁映出他眼角的笑纹:等你去远方读书时,这瓮里封存的不只是香,还有故乡十年的时光陶瓮在阴凉处静默如钟,计算着我与故乡各自生长的年轮。

几天后爷爷带我启封去岁埋下的那瓮香,时间悄然在香气里埋下了彩蛋——原本清洌的木香竟变得更醇厚了,像浸透了半寸光阴。爷爷用布满裂痕的手捧起香粉深深呼吸,那神情如同在聆听老友的来信。我掏出手机,搜“莞香文创”给爷爷看。他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看着精油、香水、香薰蜡烛,笑着说:“我年轻时,香只卖药铺、供佛堂;现在年轻人把它做成潮品,卖到全国各地。”他的声音里有惊喜,也有骄傲。我忽然觉得,莞香从未老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几百年前,一艘艘商船就满载着和这一样的香气,从珠江口出发,走向南洋,走向世界。它并非刚刚醒来,它只是,又一次启航了。

从前总听人说东莞的变化,觉得宏大又遥远。如今走在香林里,爷爷蹒跚的脚步,和香树结香的节奏,竟慢慢重合了。清风裹着新木的清苦、旧香的甘醇,我忽然懂了——守最慢的手艺,造最快的时代;把古老的香,做成最新的梦。太爷爷说:“你急它不急,你慢它才长。”这座城和这林香,好像从来都是这么过来的。

而我,也终于在这片香林里,为自己的人生,开了一扇属于自己的“香门”。

(作者单位:东莞城市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