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征文选登]㉚无名涌旧事
作者:学术研究部 日期:2026-09-22 10:49 来源:学术研究部 字号:
 

[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黄加敏

生活在水乡,没有哪个孩子是不会凫水的。让小孩学会凫水是家族中的大事,而这个重任便落到家中的长辈肩上。

童年时,外公是在一条没有名字的河涌里教会我凫水的。

那条没有名字,听妈妈说,村里人习惯叫它涌街。它贯穿了麻一村全境,两岸遍布着常见的老榕树河涌窄窄的,最宽处也不过十来米绿中带黄,依稀看见底下游动的小鱼举着小钳子的蟛蜞还有河底摇曳的水草。岸边老榕树经历了岁月的变迁而葱茏繁茂,一到夏天,榕树的气根垂在水面上,风一吹过来,在水面上点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若是天气晴好,凫水便又提上了日程。此时,外公会叫上家里所有的小孩来到涌街的埠头开始凫水的教学。

外公卷起裤腿走进水里,回过头来朝我招手:“下来,别怕。”我站在埠头的石阶上,脚趾头扣着石缝,死活不肯动。他便走过来,一把将我抱起,走进齐腰深的水里。水漫过我的肚子,凉丝丝的,像是整条河涌在我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手脚划开,别怕。”外公托着我的肚子,让我浮在水面上。我拼命扑腾,水花溅了他一脸,他笑着把脸上的水花抹去,手始终没有松开。待我习惯以后,便悄悄撤了手,我竟没有沉下去。等我发现身后空空的,一慌,又呛了几口水。水是淡的,带着一点泥土和草的味道。外公说:“学会水,这辈子不管在麻涌还是哪里去得了

一条小小的汊涌,给了我人生中第一个关于水乡的记忆——不是书上“岭南水乡”四个字,而是外公托着我肚子的那双手,和那口带着青草味的河水。

枯水期的时候,涌里的水退下去大半,露出一截一截的泥岸。那时候外公会带我去钓蟛蜞。蟛蜞是那种小小的红钳子螃蟹,藏在泥洞里头,一受惊就往深处缩。我们用竹竿绑一根线,线头上拴一小团肥肉那便是蟛蜞眼中的美食。将肉块伸到洞口轻轻抖等着蟛蜞从洞口探出头来,伸出钳子一夹,待它夹住肉块往洞里拽的时候把线轻轻一提,它就连同肉块一起被提溜上来了。我蹲在岸边,小心地捏着它的背壳放进塑料桶里,一只,两只,三只......外公从来不急,就那么坐在岸边的石凳上,静静地看着我们岸边上跑来跑去不亦乐乎地把竹竿一提一收

那条小小的河涌给了我童年最大的快乐。怀着好奇,我也曾问过外公:

“外公,这涌叫啥名?”

“没名。”

“为啥没名?”

“有名没名都一样,水在就行。”

后来长大了,学会了在网上冲浪,便在网络上搜索了一下那条名字这才了解到这条小河涌名字叫麻一涌。尽管如此,现在即使打开地图,那仍然还是一条没有标示名字的小小汊涌而随着年岁渐长,我才慢慢明白外公当初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等我开始上学后,有一段时间,我们跟着爸爸住在了他工作的运沙船上。

一条不大的船上浓缩了一切的生活起居,那是我记忆中最特别的时光。船不大,驾驶舱下面隔出一间住舱,放得下一张床、一张小桌子和一个煤气灶。白天我爸装沙、开船,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趴在甲板的小板凳上写作业。船从麻涌河开出去,穿过大大小小的水道,有时候开出了很远很远直到看到开阔无垠的水面,有时候船又在岸边停着许久没有动静。每当船停着不动的时候,发动机的轰鸣也短暂按下了暂停键这时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水声——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舷边呼吸。我躺在铺上,透过小小的窗看着日光揉碎在水面上,船身微微晃动,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在船上的日子,河是活的。它会变颜色,早上一片金,中午是亮得发白的黄绿,黄昏时被夕阳烧成暗红。它也会变脾气,风平浪静时像个温顺的老人,起风了便推着船一摇一晃。我就跟着船摇晃的节奏,从船舱的这头小跑到那头,就像在坐着大号的秋千一样,内心觉得有趣得紧

那时候我不觉得苦。小孩儿不会觉得水是苦的,只会觉得好玩。现在回想起来,一家人挤在一条船上的日子,虽然窄,倒也不缺温暖。夜里我爸收工回来,一家人坐在甲板上吃晚饭,头顶是星星,脚下是河水,不远处岸上人家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我对“家”最早的、也是最朴素的理解——不需要多大的地方,水在,人在,就行了。

水乡最盛大的日子自然是端午。

每年农历五月十九是麻涌的龙舟墟景,麻涌河两岸早早地就热闹起来了。村里的龙舟老早擦过油,浆磨得发亮。全镇龙舟比赛那天,全麻涌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到河边,岸上插满了彩旗,龙舟上鼓声振响,构成了比赛预热的信号,点燃了人们心中的激情。我牵着妈妈的手在涌动的人群中穿梭想要找到一个观赏比赛的绝佳位置。那可是难度极大的事情,我手里捧着一块西瓜,兜里还塞着几颗荔枝,汁水顺着手臂往下淌,黏糊糊的,也顾不上擦。

“咚咚咚——”鼓声一响,十几条龙舟像箭一样射出去。桨手们喊着号子,胳膊上的肌肉在太阳底下发亮。鼓手站在船头,两只胳膊抡圆了敲,敲到最猛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岸上的人也跟着喊,“麻一!加油!”“漳澎!顶住!”我嗓子都喊哑了,西瓜汁混着汗流了一脖子。哪个村的龙舟赢了,那条船上的人把桨举过头顶,齐声吼一嗓子,岸上就炸开了锅,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荔枝壳和西瓜皮扔了一地。

那时候的麻涌河,两岸还没有现在这样整齐的步道和栏杆,河面也没有现在宽。船多的时候,水会被搅得发浑,河面上漂着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泡沫。但没有人太在意这些。快乐是那么大的一件事,别的都显得小了。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麻一,去外面读书、工作回来的时间不多很多年后再回来,站在村里那条小时候走得烂熟的路上,发现很多东西都变了。路宽了,房子高了,村里头多了一个个口袋公园。

我忽然想起那条记忆中的无名涌,便沿着再熟悉不过的小路走了过去

老榕树还在,更粗了,气根垂下来像一把把帘子。涌也在,水面比记忆中小了不少,两岸砌了整齐的石头护岸,修了步道,装了路灯。有人在涌边散步,有老人坐在石凳上扇扇子。涌面上还飘着一条水乡常见的小艇,戴着草帽的人正在用网兜捞着水面漂浮的垃圾和落叶。我蹲下来看水——是清的,河底的淤泥被清理了不少,两旁也种上了美人蕉,底下成群小鱼也清晰可见,和记忆中是大不一样了旁边一个小孩拿着网兜在水边捞小鱼,他奶奶在后面喊:“别靠太近,小心掉下去!”小孩头也不回:“我会游泳!”

我差点笑出声来。

转身又去了麻涌河边。河岸大变样了,宽阔的碧道沿着河岸一路铺开,亲水平台伸到水面上,栏杆刷得雪白。龙舟看台修得像一个小小的露天体育馆,每年端午依然锣鼓喧天,但河水不再是当年那副浑黄的样子了。有人在河边钓鱼,有白鹭在浅滩上踱步,偶尔扑棱棱飞起来,翅膀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河边立着一块蓝色的牌子,上面写着“河长制”三个字。我不知道谁是河长,但我知道这水,确实是有人管了。

站在麻涌河边,我想起外公那句话:“有名没名都一样,水在就行。”

可我现在觉得,光是“水在”,已经不够了。我们对一条河、一条涌的期待,早就不只是“有水”而已。我们希望它清,希望它美,希望它除了行船和灌溉,还能让人散步、亲水、看白鹭、坐在岸边吹风。这些现在都有了。

那条无名涌,至今在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名字在别人那里它什么都不是但它教会了一个麻涌孩子游泳,见证过一条船上的日出日落,也终于等来了水清岸绿的那一天。它承载的不只是我的童年,还有一座水乡小镇从“靠水吃水”到“亲水乐水”的变迁。

外公已经走了好年了。如果他还活着,看到今天的麻涌河,大概会坐在岸边的石凳上静静地看着平静的水面,慢慢地说一句——

“嗯,这水,好了。”

我想,这就是一座城市把“宜居”两个字,真正还给了水边的人家。

(作者单位:东莞职业技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