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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周堪李 一 寒溪河的水,是不急不慢的流法。 从镇的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地绕着,像一条青灰色的布带子,懒懒地搁在珠江三角洲的腹地里。小时候并不懂得这条河的分量——不晓得五百多年前,河面上曾漂着大大小小的船,船上有南来北往的客商。他们顺水而来,逆水而去,把蚕丝、蔗糖、谷米从这里运出去,又把布匹、铁器从外面运进来。日子久了,这地方便热闹起来,热闹得连空气里都充满了人声与市声。 牛墟的出现,大约是个偶然。某一天,不知是哪条船上,牵下来几头牛。大概是船主想试试运气,便在河畔叫卖。卖了多少,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了。但这一卖,竟像是播下了一粒种子。慢慢地,来卖牛的人多了,来买牛的人也多了。到了明末清初,这里已经成了广东三大牛墟之一,与三水的西南、鹤山的沙坪齐名。 一个地方的命运,往往就藏在这种不经意的偶然里。五百年前那个牵着牛走下船板的人,大约不会想到,他的一次尝试,竟让横沥这个名字,与牛墟紧紧地拴在了一起,一拴就是五百年。 二 每逢农历三、六、九的日子,天还没亮透,通往横沥的乡间小路上便有了人影。有牵着牛的,有赶着牛车的,三三两两,从四面八方汇拢来。牛蹄踩在土路上,闷闷地响,偶尔夹杂一声牛哞,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赶路的人遇见熟人,点点头,问一句“趁墟去?”对方也点点头:“趁墟去。”便各自赶路了。 牛墟在镇子的东头,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地上铺着碎石,被牛蹄踩得平平整整。棚子底下拴着牛,一头一头,黑压压的,静静地立着。有的在反刍,嘴角慢慢地嚼着,眼神安详,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有的站着打盹,耳朵偶尔扇动一下,赶走那些不知趣的苍蝇。 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牛的人,心里总是又惊又喜。惊的是它们那么壮,黑压压一片,像乌云落到了地上;喜的是它们那么温顺,大眼睛湿漉漉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那时候还小,分不清水牛黄牛,也分不清耕牛菜牛,只觉得牛是这世上最憨厚的生灵——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像看透了一切,又像从来不愿计较。一个孩子对世界最初的善意,大约就是从这样的时刻生长出来的。 三 牛墟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牛经纪。 他们手里拿根木棒,往牛群中一站,眼睛一扫,心里便有了数:几岁,多重,脾气好坏,全知道。看牛经纪相牛,是很有意思的事。他走到一头牛面前,不急着看,而是站在那儿,与牛对视片刻。那神情,不像在打量一头牲畜,倒像在认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然后才走上前去,摸摸脊背,拍拍腿,掰开嘴巴看看牙齿,前后不过几分钟,便对旁边的人说:“这牛,三岁,温顺,能干活。” 相牛的本事是祖上传下来的。“远看一张皮,近看四隻蹄,前看髻甲高,后看屁股齐”——这套口诀,他们念了一辈子,也练了一辈子。据说,最厉害的牛经纪,目测一头活牛的重量,与最终屠宰后的净肉误差不会超过三斤。 这让人想起《庄子》里的庖丁——技近乎道,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庖丁解牛,是因为他理解了牛的肌理;牛经纪相牛,是因为他们读懂了牛的生命。一个在刀锋上游走,一个在目光中丈量,说到底,都是把手艺做到了与天地万物相通的境地。 买卖双方并不直接讨价还价。牛经纪们三三两两聚在榕树下,低声说着什么,手时常藏在袖筒里,或用草帽盖着,比划来比划去。这叫“袖中议价”——用手势暗语沟通价格。这种古老的交易方式,让人想起古代集市上的“隐语”,想起那些不愿被外人知晓的行业秘密。但说到底,它不过是一种分寸感:有些话,不适合在当事者面前说;有些事,需要留给中间人去周旋。中国人的处世哲学,往往就藏在这种含蓄里。 四 牛墟里不只有牛,还有各色各样的人。 卖牛的多半从远地方来。有的赶着牛车,走了好几天才到;有的开着大卡车,从湖南、江西那边过来,车上装着十几头牛,一路风尘仆仆。他们把牛拴在榕树下,找个阴凉处坐下,抽着烟,等买主上门。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但那笑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焦虑——这一趟能不能卖个好价钱,全看今天的行情了。 买牛的要精明得多。他们在牛群中穿来穿去,看看牙口,拍拍脊背,专注得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看中了,便找牛经纪去谈价。谈妥了,在牛角上用红漆做个记号,再缠上一根小小的红绳子,图个吉利。然后一手交钱,一手牵牛,买卖便算成了。 牛墟里还有各种各样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与牛叫声、人语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很。入口处的大榕树下,常年有一个卖牛杂粥的阿婆。粥是用牛骨熬的,浓稠鲜香,里面放了大块的牛肚和牛肠,再撒上一把葱花。那味道,是许多年以后,在异乡的街头吃过各种各样的粥——皮蛋瘦肉的、海鲜的、及第的——却再也没有尝到过的。那味道里,不只有牛骨的鲜香,还有一个陌生阿婆的善意,和一个孩子对世界最初的温暖记忆。 五 那时的牛墟,不光是买卖牛的地方,还是整个镇子的中心。四里八乡的人,到了墟日都会来。买牛的卖牛的,看热闹的串门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吵吵闹闹,把一个小小的牛墟挤得水泄不通。那是一种只有乡村才有的热闹——大家只是聚在一起,便觉得日子有了滋味。 牛墟是个讲信用的地方。在这里,买卖很少签合同,大都是口头议价。看中了牛,商量好价钱,一句“成交”,便算定下来了。谁也不会反悔,谁也不会赖账。这种“牙齿当金使”的传统,在这里延续了五百多年。这是一种古老的信用体系,没有律师,没有法院,却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有力量。它靠的是声誉,是口碑,是一个人在社群中的位置。 历史学家余英时先生说过,中国传统商业社会之所以能够运转,不完全靠官方的法律,更多的是靠民间的自治和自律。牛墟的规矩,便是这种民间自我约束的最好证明。 六 一九九五年,横沥牛墟搬到了骏马路,改名“横沥牛行”。新地方很大,有牛宾馆、牛医院、牛泳池、牛花园,配套设施一应俱全。牛住宾馆,牛有医生,牛会游泳——这在几百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牛的交易,也从过去的耕牛为主,变成了现在的菜牛为主。以牛代耕的场景,已渐渐被都市人淡忘。如今的牛行每天交易近五百头牛,来自二十多个省份,远销港澳和东南亚。 站在牛花园里,看着那些牛在榕树下悠闲地反刍,忽然有些恍惚。五百多年的光阴,就这样过去了。牛墟从寒溪河边的小小集市,变成了现代化的交易市场;横沥从一个小小的水乡古镇,变成了今天的“中国模具制造名镇”。这一路走来,改变了多少东西,又留下了多少东西? 很多年前的中国农村,一头牛就是一个家庭的命根子。犁田、拉车、碾米,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都离不开它。那时候的人,把牛当成家里的一口人,爱惜它,尊重它,与它相依为命。 如今,这些都成了遥远的记忆。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失落。也许两者都有——每一代人的选择,都是在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失去另一些东西。但失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忘记。只要还有人记得牛墟的样子,记得牛经纪的手艺,记得“牙齿当金使”的老规矩,那么,那些逝去的东西,就还没有真正消失。 七 河水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地流着,和五百年前一样。 一九九五年栽下的榕树,如今已是两人合抱的参天大树。树下的牛,换了一茬又一茬;树旁的人,老了一代又一代。 也许牛墟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卖掉多少头牛,也不在于它是不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而在于它让这座小镇、这个时代记住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横沥牛墟,大概就是这样罢。它在,就知道来路;它在,就不会迷失。哪怕走得再远,只要想起牛墟,心里就有一个地方,是暖的,是有烟火气的,是留住乡愁的。 这大约就是一座小镇的温度与质感。这大约就是五百年牛墟,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 (作者单位:东莞市横沥镇文化服务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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