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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韦玉 三年前,我成为一名语文老师。初来乍到,对这个水乡小镇的一切都感到陌生。直到那年农历七月初六,同事拉着我去看七夕贡案。祠堂前人山人海,我挤进去,第一次看见那一方贡案上米粒砌成的茶壶、蒜衣做成的莲花、蛋壳雕成的灯笼——精致得让人不敢相信是手工做出来的。我问身边的老人:“这些是谁做的?”她笑了笑:“是我们村里的巧姐们,做了几十年了。” 后来,讲到《牛郎织女》,总有孩子举手说:“老师,我见过!七夕的时候,村里的贡案上就有牛郎织女!”那一刻,孩子们的眼睛亮得像七月初六夜晚的烛火。而我这个“外地老师”,也在他们的目光里,慢慢读懂了这座小镇。 今年课后,一个男孩跑来问我:“老师,那些贡案是谁做的?我长大了还能看到吗?”我愣了一下。那些巧姐们很多已经白发苍苍,如果没有人接下去,我们的孩子还能看到吗?带着这个问题,我走进了望联村的老巷。 七月的望牛墩,热浪蒸腾。年逾七旬的陈杰芳伏在工作台前,手中的蒜衣正在指尖翻转成一朵莲花的瓣。从不到十岁学做贡案算起,六十多年了。她说起年轻时,“你五毛、我一块”凑钱做贡案,全村人一起养“轮猪”过七夕。可当她指着那件摘得中国民间文艺最高奖——山花奖的《仙凡缘》贡案,细数每一处用谷粒、米粒、蚬壳、蛋壳做成的细节时,我忽然明白了——她守的不是手艺,是记忆。是全村人围在一起看贡案的那个夜晚,是那些渐渐远去的、属于水乡的烟火气。 还有一位六十多岁的男匠人,叫黄建文。1976年他还是个少年,站在村口远远看着女子们做贡案,终于忍不住走近。他问:“牛郎是男的,为什么只有女性能拜七姐?”这一问,就是四十多年。他用废弃的纸板、电线、鸡蛋壳做出会亮的灯、会跑的车,把现代声光电悄悄藏在传统的贡案里。“如果年年重复,就没人看了。”他说。他不是在守旧,他是在让古老的传说活到今天孩子的眼睛里。 让我最触动的是陈丽冰。她是一位美术老师,土生土长的望牛墩人,如今她把这份记忆带进了课堂。她用轻粘土代替谷粒,用彩纸代替蒜衣,让孩子们捏出小碗、小壶、小桥。从2007年拿到巧姐赛艺会冠军,到2026年成为市级非遗传承人,十八年,她只做了一件事:让贡案从祠堂的八仙台,走进孩子的小课桌。 那天下午,我路过美术教室,一个平时上课从来坐不住、总被科任老师批评的男孩,此刻正屏着呼吸,把米粒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粘成杯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旁边的小女孩用剪刀小心地剪出一朵纸花,嘴角微微上扬。窗外是蝉鸣,窗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指尖触碰材料的声音。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不是美术课,这是传承。 看着他们,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这些手艺人,和那些在工厂流水线上打磨产品的人,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陈杰芳用六十多年把草芥之物变成艺术品,黄建文用废弃材料点亮一盏灯,陈丽冰用十八年把非遗种进孩子心里——他们的“巧”,是时间磨出来的,是耐心堆出来的。 而东莞的另一面,是“快”的。全球近四分之一的智能手机从这里出发,超八成的潮玩在这里诞生。鼎泰高科用七年磨出一根0.01毫米的微钻针,刺破了国外几十年的技术垄断;厚街的智能床嵌着六个传感器,翻个身就能自动调整。可细想一下,“快”的背后,不也是“慢”吗?那根针,七年。那双鞋,从代工到自创品牌,十几年。那些自主IP的潮玩,无数次试错。 “快”与“慢”,在东莞达成了和解。手工艺的“巧”与制造业的“智”,在这里同根同源。都是对技艺的极致追求,都是对一件事死磕到底。从传统手艺到智能制造,东莞的风物正在悄然焕新。一件风物的背后,可能是一位匠人的半生坚守,也可能是一家工厂的转型突围。贡案风物如此,东莞制造亦如此。这不正是“智创优品”的生动写照?而“和美宜居”,正是要让这份匠心代代相传,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在贡案前找到属于自己的文化归属。 那天放学后,陈丽冰在教室里收拾课桌。她拿起一个男孩用轻粘土捏的小鹊桥,桥面歪歪扭扭,桥上的小人几乎要倒。她端详了一会儿,轻轻摆在教室的窗台上。 “这孩子上课从来坐不住,今天做这个,坐了整整一节课。”她笑了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很多年后,这个男孩早已忘了那节美术课,但当他再看见七夕的灯火,他可能会想起自己曾经用一双小手,捏出一座通往银河的桥。这就是传承的意义。 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暮色中的高楼与厂房,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之所以有温度,不只是因为它生产出多少产品。而是因为,在望牛墩的老巷里,有人在用六十多年的光阴雕琢一盏蛋壳灯;在中心小学的教室里,有人在用十八年让非遗住进孩子的童年;在无数个车间和实验室里,有人在用数年乃至十数年打磨一件产品。他们都是匠人,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东莞的“巧”,也守护着“智创优品、和美宜居”的东莞梦想。 方寸贡案,不过一米见方。但一代代东莞匠人的半生守候,却在这方寸之间,刻下了这座城市最质朴、也最动人的底色。放眼望去,整座东莞何尝不是一座更大的“贡案”?每一位耕耘者都是匠人,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赛巧”。一件风物的背后,是一位匠人的半生坚守;而无数风物的背后,正是一座城市的灵魂与未来。 明天,我还要给孩子们讲《牛郎织女》。我打算先在黑板上画一座鹊桥,然后告诉他们:“这座桥,你们也见过——就在望牛墩的七夕夜里。它是东莞的风物,也是东莞的骄傲。” (作者单位:东莞市望牛墩镇望溪小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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