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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肖谨奇 (指导教师:严祥玲) 清晨四点半,东莞道滘镇的河涌还蒙在一层薄雾里。我站在“和记”的店门前,看着老陈师傅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三十年了,他每天都是这个时辰。灶台上的大铁桶已经开始冒热气,那是熬了一整夜的骨头汤,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像晨雾里若隐若现的渔火。 “来得正好。”老陈朝我点点头,系上那条已经洗得发白的围裙。他知道我要写他的故事,却从不问我为什么。在这座以制造业闻名的城市里,一碗粉的故事,或许正是这座城市最柔软的心事。 东莞是水做的。珠江在东边日日夜夜地流淌,东江从北面蜿蜒而来,大小河涌像血管一样密布在这片土地上。水乡人靠水吃水,一碗濑粉就是水乡人的魂。 老陈从米缸里舀出陈米,那是特意从增城收来的晚稻,粒粒饱满,带着去年秋阳的味道。米要泡足四个时辰,吸饱了东江水,才能磨出最细腻的米浆。我看着他把泡好的米倒进石磨,乳白色的浆液顺着磨槽缓缓流下,像时间一样缓慢而坚定。 “机器磨得快,但少了那股子黏糊劲儿。”老陈一边推磨一边说,“东莞人吃粉,吃的就是这股劲儿。” 米浆磨好后,最关键的一步来了——濑。老陈架起一口大锅,水烧得滚开。他端着装满米浆的木漏斗,站在氤氲的水汽里,双手轻轻一抖,洁白的米浆便如丝如缕地落进沸水中。这就是“濑”了,一个动作,却是一个地方的语言。米浆在沸水里瞬间定型,变成一根根晶莹剔透的粉条,在水中翻滚着,像极了水乡人家窗前的雨帘。 “力道要匀,心要静。”老陈的眼睛盯着锅里,“你一慌,粉就粗细不匀,吃在嘴里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功夫在诗外”。这哪是在濑粉,分明是在濑一种生活态度。东莞人做事,讲究的就是这份不慌不忙,这份恰到好处。 粉做好了,轮到烧鹅上场。如果说濑粉是水做的柔情,那烧鹅就是火炼的刚烈。 老陈打开后院的炉子,里面挂着几只昨晚就开始风干的鹅。他选了一只最肥美的,表皮已经风干得紧绷发亮。“烧鹅这东西,七分靠风干,三分靠火候。”他一边说,一边往鹅肚子里填入秘制的酱料。八角、桂皮、沙姜、蒜头,还有一味我不能说的秘方。 “东莞烧鹅和别处不一样。”老陈把鹅挂进吊炉,“皮要脆,肉要嫩,骨要香。这火候,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腻。” 炉火映红了他的脸。我想起这片土地上曾经的模样——桑基鱼塘,蕉林荔园,水乡人家在河涌边养鹅,用最朴素的方式烹饪最鲜美的味道。工业化来了,厂房起来了,但东莞人对美食的执着从未改变。无论是在流水线上忙碌的工人,还是在写字楼里加班的年轻人,一碗地道的烧鹅濑粉就能让他们找回那份属于水乡的记忆。 四十分钟后,烧鹅出炉了。金红色的外皮上还滋滋冒着油光,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子里,让人瞬间忘了矜持。老陈麻利地斩开鹅身,皮肉分离时发出清脆的声响。琥珀色的肉汁流出来,那是最原始的诱惑。 终于到了“合”的时刻。老陈在碗底铺上濑粉,浇上滚烫的骨头汤,再整齐地码上斩好的烧鹅。最后撒一把葱花,几粒炸蒜,一碗烧鹅濑粉就这样端到了我面前。 汤清如镜,粉白似雪,烧鹅金黄耀目。这是水与火的交融,是柔与刚的相遇。 我拿起筷子,先夹起一根濑粉。粉条滑而不粘,韧而不硬,带着淡淡的米香,在唇齿间温柔地游走。再夹一块烧鹅,皮是脆的,像秋日里踩碎的落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肉是嫩的,汁水丰盈,每一口都在舌尖上炸开;骨是香的,连骨髓都浸透了八角桂皮的味道。 老陈坐在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汤里有骨的醇,有枣的甜,有烧鹅的香,还有濑粉的米味。这一碗里,装的是整个东莞——有水乡的温柔,有火焰的热烈,有务实的坚守,也有创新的勇气。 “你知道吗,”老陈突然开口,“我儿子在松山湖的科技园上班,每个月都要带同事回来吃粉。那些搞科研的年轻人,吃遍了大城市的美食,偏偏就好这一口。” 我懂。当城市在飞速奔跑时,总要有些东西替我们守住根。烧鹅濑粉,就是东莞人的根。它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像一个味觉坐标,无论走出去多远,只要吃到这个味道,就知道家的方向。 老陈告诉我,这些年东莞变了太多。河道变窄了,桑基鱼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和产业园区。但他依然每天四点半起床,依然用石磨磨米浆,依然用果木烤烧鹅。“只要还有人喜欢吃,我就一直做下去。” 一座真正伟大的城市,不在于它建了多少高楼,而在于它的街巷里弄间,依然能为晚归的人留一盏温暖的灯。 这盏灯,或许是沙田海面上的渔火,或许是松山湖的霓虹,但对于东莞人来说,最温暖的,莫过于清晨那一碗烧鹅濑粉升起的热气。 我走出“和记”时,天已经大亮了。河涌上,早起的船家正在收网;马路上,赶着上班的年轻人行色匆匆。这座城市的脉搏永远强劲,但在它的深处,有一份属于水乡的从容与淡定。 就像那碗烧鹅濑粉——濑粉的柔韧是水乡人的处世之道,烧鹅的炽烈是东莞人的生命底色。一半在汤里温存,一半在火中重生。 我突然想起老陈最后说的话:“这碗粉啊,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到谁都能做,难到一辈子也未必做得地道。” 城市亦如此。东莞的奇迹看似一夜崛起,背后却是千年水乡的积淀,是无数普通人像濑粉一样柔韧不拔、像烧鹅一样历经烈火淬炼的结果。 一碗烧鹅濑粉,一座城的魂。它就是这座城市的性格——既有水的柔情,也有火的刚烈。它平凡至极,却动人至深。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里,它提醒着每一个匆匆赶路的人:再忙,也要好好吃一碗粉;再远,也要记得回家的路。 因为这一碗里,有你最初的故乡,和最终的归宿。 (作者单位:东莞市石排中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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