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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田小兵 这世间,有些味道是需要等的。等一场霜,等一个节气,等一棵树在伤口中慢慢酝酿它的魂魄。东莞的莞香,便是这样的事物——它不急不躁,在岭南温润的风里,用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把一次受伤变成一缕奇香。 2024年甲辰小雪,我来到大岭山大环村。不是游赏,是赴一场与时间的约会。 一 凌晨五点,天色如墨。莞香非遗保护园深处,灯火在树影间摇曳,如几点萤火。数十位香农立在暗色里,神色庄重,不言语。他们等一个人——黄欧,莞香制作技艺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他身着深色布衣,手持香刀,站在众人前方,如祭司,替天地掌管一个秘密。 这秘密,是“采头香”。明末屈大均《广东新语》载:“秋冬凿则良,霜雪所侵,精华内敛。”农历小雪采香,东莞传承千年。黄欧与香农每年此时举行“东莞香典”,延续古俗。当年东莞香市与广州花市、廉州珠市、罗浮药市并称“广东四大名市”,香农们在节气更替的清晨走进山林,向天地致敬。 黄欧走到老香树前,燃香祭拜,深深弯腰,额头几近触地——谦卑如被风压弯的树。身后香农诵读祭文,声沉缓而虔诚。他起身绕树一圈,审视那些多年前用刀刃刻下的“香门”伤疤。指腹划过粗糙树皮,选一处结香最厚的位置,微微颔首,与树达成默契。 锯刃触树,沙声沉闷。他不紧不慢,每一推拉稳当如肌肉记忆。锯末簌簌,香气隐现。忽然锯刃碰到更硬之物,“咔嚓”声异——那是结香部位。他换凿铲,俯身轻敲,力道克制如精密手术。凿动声由闷转脆,香木正从白木中剥离。终于,那块被白木包裹的莞香原料脱开母树。他捧在手中端详——巴掌大,外表淡白,断面露乌黑油质纹理,晨光下泛细腻润泽。眼中无笑,有欣慰。众香农低叹。第一缕日光破云,照在头香上。他双手捧香,面向朝阳,如捧初生婴孩。那一刻我明白,他捧着的,是时间的骨血。这便是头香——天地霜雪与人力匠心的初次馈赠。 二 此前我浅薄地以为莞香只是香料。走进保护园,听黄欧讲述,才知它是树受伤后的自愈,是人漫长时光的坚守,是城市被掩埋又重掘的记忆。 莞香树本无香。香源于“开香门”的伤口——秋冬时节,香农以凿、锯、刀在树干人为损伤,令益生真菌侵入感染,在菌酶作用下,薄壁细胞中的淀粉经多年沉积转化,凝结成香脂。“结香需天时地利,更需耐心。”每棵树伤口大小、方位、深浅,全凭经验,稍错则前功尽弃。一棵树破五到八个口子,然后漫长等待。 这不是奇妙的生命哲学么?树受伤,不怨不尤,将痛楚化为芬芳。人亦如此——最深沉的智慧与坚韧,常在挫折与疼痛中淬炼。余秋雨叩问:健全的文化人格,岂非在苦难中铸成?莞香,是树在疼痛中开出的花。 采下的香木需“理香”——以钩刀铲去无油白木,露出沉香。理香师傅每日清晨坐下,一铲一铲剔除木质,力道毫厘之间。结香程度不同,或二十分钟,或两三小时。待黑色油点渐露,便是“硬如铁,滑如脂,色如金,重如玉”的纯正沉香,手指一蹭,异香扑面。从移植、折枝、断根、开香门、育香到采、理、拣、窨、合,工序三十余道,跨度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屈大均叹:“昔之香生于天者已尽,幸而东莞以人力补之。”莞香既是天赐,更赖人工,自然与匠心和解于时间长轴。 三 黄欧与莞香的缘分始于童年。八岁随外婆种香,庭院里几棵香树,逢年过节采一小块熏屋,淡淡香气弥漫整个童年。至上世纪九十年代,城市化席卷,野生莞香树几近消失,香脉如河断流。 年轻的黄欧开始寻香。走遍东莞山头,寻找幸存母树——有些山头已成工业区,有些被桉林替代。他不肯放弃,一棵一棵找,最终搜集三百多株百年野生母树,建起莞香园,从二百亩扩至近三千五百亩。成排香树从路边延至山上,如部队守护城市失落的记忆。“这些老树是祖辈的宝贝,每棵都载着历史。”他抚着树干说。 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老茧厚实,可触摸树时却出奇温柔。那温柔来自敬畏。我想起“女儿香”传说——东莞旧俗,香农女儿藏最上等香材作嫁妆,故名。那名字里藏着疼惜,正如黄欧注视老树的眼神。 这是对待生命的态度。在这个求快的时代,莞香不能速成。从种苗到结香至少七八年,上乘者需十几年、几十年乃至百年。黄欧平淡道:“选种、育苗、移植、定植,再七到八年再移植,开香门后等三年结香,周期十五年左右。时间漫长,收获是惊喜。”用十五年做一件事,便是了不起的坚持。 有人问他为何不用化学催香,他摇头:“化学催香虽快,香气和药效不足天然一半。”那不是守旧,是对时间的敬畏。有些东西急不得,如树生长,如香凝结,如人成长。他从八岁到两鬓霜白,几乎一生交付莞香。2014年,莞香制作技艺入国家级非遗,他四十六岁。如今他是国家级传承人,但对他而言,身份不重要——树还在,技艺还在,香气还在。 四 站在大岭山坡,莞香树蓊郁,树干布满“香门”痕迹——岁月印记,人与树无声的对话。黄欧的一生,如余秋雨笔下守护文脉的先贤,在荒芜处种希望,废墟上建记忆。莞香超越一缕香,是时间的雕塑,东莞的精神图腾。 采香仪式继续。阳光斑驳洒落,空气里弥漫若有若无的清香——不是花卉甜腻,不是果实醇厚,而是木质深处溢出的叹息,温厚沉静,透岁月悠远。我望着黄欧捧香的背影,笃定而谦恭。他像一棵莞香树,被时间刻满“香门”,却从伤口凝出最珍贵的芬芳。 下山时,山道旁一棵老莞香树,树干粗壮,皴裂,满身疤痕,却枝叶繁茂,风中摇曳。我停下,手贴粗糙树皮,温温如人。忽然理解黄欧的话:“结香时间越长,香的品质越高。”树如此,人亦然。林清玄说,在时间里淬炼过的东西,总有深邃的香气——说的便是莞香,也是那些在时间里慢慢老去的人。 离开时天色大亮,冬阳温淡。那股清香久久不散,穿透车窗,缠绕衣袖,萦绕呼吸。我知道那不是真实的香,是记忆——被古老时间腌制的记忆,浓得化不开,淡得说不出。 小雪过后大雪。岭南无雪,只有漫山香气,等待下一年的霜刃。非遗园轮廓渐远,我闭眼,那股清香依然。百年前祖辈闻着它,那时它叫女儿香,藏在妆奁里。如今嫁妆已无香,香气却穿过战火、荒芜、生与死,来到我鼻尖。恍惚间,仿佛看见少年黄欧跟在外婆身后,在院中种下香树苗。黄昏拉长两人的影子,努力抓住什么。那股香,是他一生守护的,也是这座城市永远不该遗忘的。 (作者单位:东莞市民政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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