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征文选登]㉔疍水谣
作者:学术研究部 日期:2026-09-15 08:44 来源:学术研究部 字号:
 

[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王君玉

我是在水边长大的。

作为土生土长的东莞沙田人,推开门就是河涌。而沙田的地图本身,就像一片舒展的桑叶,叶脉就是那些纵横交错的河涌。老人常说,我们祖辈们就沿这些水脉漂泊——他们都是疍家人。

这是我童年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后来上了小学,偶尔也会听父母起他们小时候随长辈出海的事:船头煮着饭,旁边打着鱼,一条“慌不择路”的鱼竟自己往锅里蹦,那便是天底下最鲜的美味了那是我最早对那片水域的向往。

真正走进疍家人,走进独属于他们的歌,是在2010年。

我大二,正为新闻专业暑期调研课题发愁。直到“咸水歌”三个字,像一尾鱼,从资料的深水里跃了出来。于是那个蝉鸣如沸的盛夏,我跟着大学生志愿服务队的队长穿街过巷,在江边一棵老榕树的浓荫下,寻到了在石凳上纳凉的阿公。

听说我们专门过来了解咸水歌,阿公的眼神亮了亮,随之而来又被不确定掩盖——仿佛在问:你们这些岸上长大的年轻人,真有兴趣听这个?他终究还是兴致勃勃地将那几十年的往事,从记忆的深潭里一一打捞上来。

“对于我们疍家人来说,一条船就是一个家。”他比划着,“七八米长的船,两头尖、中间宽,竹子搭的蓬能盖住大半,船头留出一小块,放上泥炉和铁锅,就是厨房,有条件的蓬后面隔一个小单间,铺上草席,便是卧房。一家几口,吃喝拉撒,都在这条摇摇晃晃的船上。

以舟为家,以渔为生。你们这些小年轻听着浪漫,可那时候,苦呀!”阿公说,他小时候最怕台风天。船在漆黑的夜里被浪抛起又掷下,他蜷在舱底,吓得发抖,这时,家里的长辈会轻轻哼唱起咸水歌。那调子像一双粗糙而温暖的手,抚过他的额头,听着听着,心就定了,魂就安了,人便在那飘摇的船上,沉沉地睡去

咸水歌,不仅仅是疍家人记忆深处的摇篮曲阿公说,等他再大,自然也就学会唱,有时在江河上,这边一句“阿妹你睇那水上的花”,那边回一句“阿哥你莫笑我水上的人”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劳作小憩婚丧嫁娶,喜怒哀乐……疍家人到哪里,歌声就响到哪是他们艰苦生活里最大的慰藉

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因为疍家人“上岸”了。沙田围海造田,他们从水上搬到岸上,从“水流柴”变成了公社社员。年轻人洗脚上田有的耕为业,有的进厂务工,有的做生意……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咸水歌也在2007年就被收进了广东省非遗名录,但歌,却像退潮后的水迹,一点点隐去。

夕阳西下,在阿公的盛情邀请下,我们跟着他学唱了一首咸水歌

“顶硬上,鬼叫你穷?哎呵哟呵,哎呵哟呵!铁打心肝铜打肺,立实心肠去捱世捱得好,发达早,老来叹番好……”

说实话,第一次认真听咸水歌,我是不习惯的与年轻人喜欢的音乐隔了太远。阿公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被海水浸渍了太久的旧船板,风干了,开裂了。那调子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漫不经心却又斩钉截铁。在那粗粝的号子声里,我仿佛听见了浪涛拍打船帮的声音,听见了疍家人用脊梁与命运角力的喘息阿公教得专注,受他感染,我们也学得认真,磕磕碰碰的,也算是勉强会了。

告别阿公,我们完成了暑期的调研,彼时的触动,后来都随着时光的潮水退去,一留下一片模糊的滩涂一个念头却隐约浮上心头:咸水歌,也许会慢慢消失。

大约过了六七年,穗丰年的水道旁建起了一水文化展览馆现改名为疍家文化艺术中心,我特意选了假期过去馆不大,却很精巧,疍家人用过的旧渔网、旧船橹、老衣裳,都被小心翼翼保存了起来,一段珍藏的时光里面还有通过科技手段打造的光影捕鱼场景,孩子们在家长的陪伴下排着队,兴高采烈地体验。我站在一旁,看着挨挨挤挤的孩子们,才忽然发现:上岸的我们,原来也并没有完全停下对曾经的传承与向往。

后来,我在越来越多的地方听见咸水歌。村委会篮球场的村晚,有了它的一席之地;它甚至走进了校园,成了孩子们课堂上稚嫩声齐声学唱的歌谣。

而先锋渔港,那个曾经最大的渔船避风港,修起了漂亮的堤坝。岸边的旧驿站,被改造成了一间江景咖啡馆。露台开阔,正对着东江南支流。日落时分,点一杯手冲咖啡坐下,看落日把整片天和整片海从橘色烧到绯红,闪烁的流光中,远处偶有钢铁渔船突突地驶过,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有那么一个瞬间,疍家人曾经的江,与上岸后的生活,在咸湿的海风里,在咖啡淡淡的香气中,遥相对望。

今年年初,刷到一条新闻:沙田要建新图书馆,同时面向全国征集疍家文献。手稿、歌谱、老照片、录音录像……那些散落在时光深处的记忆,都将被一一捞拾。我忽然想起2010年那份调研报告那个蝉鸣如沸的夏天,那些潦草的笔迹,那首荒腔走板的咸水歌,倏忽浮上心头。在电脑硬盘上一顿翻找,竟真的找到了便郑重地发了过去

听说镇文化部门打造的音乐剧《她的海》,5要在东莞玉兰大剧院首演,未来还要全国甚至全球巡演——讲的,是疍家女的故事。我想,一定要去听一听。

原来疍家人的歌,从未真正地老去。它从泥泞中走来,脱下咸水浸透的沉重,换上了这个时代新装。哪怕它上了岸,进了馆变了样子,改了调子,只要还有人记得,它就还在。

哪怕有一,江面上再也不会有疍家人的船,不会有那此起彼伏的对。但歌,并不会真的消失。它在展览馆的陈列柜里,在传承人的口耳相传里,在孩子们学唱的童声里,在音乐剧的舞台上,在那些被征集、被收藏、被翻阅的文献里。

潮退了,根还在歌也将一直、一直传唱下去

而我,一个在岸边长大的沙田人,终于听懂了,那些从江面上幽幽飘来的、咸水浸透的调子。

(作者单位:恒生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