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杨雨阳

（指导教师：苏佳昕） 

东莞中堂镇，槎滘渡口，古榕参天，浓荫蔽日。

每个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榕叶的缝隙，洒在青石台阶上，老陈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穿着褪色的蓝布衫，安静地坐在渡口的石墩上，等待要过江的人。晨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也吹皱了一江碧水。“陈伯，过江啊。”骑摩托车的年轻人打着招呼。

“上来吧。”老陈站起身，解开缆绳。

铁壳船“突突”响起，划破江面的寂静。这条连接槎滘与对岸望牛墩的水道，不过两百米宽，是老陈摆渡了四十年的距离。船到江心，晨光洒在江面，碎金万点。远处高楼隐约，近处水草丰茂，白鹭翩飞。摩托车的轰鸣与船桨的击水声交织，仿佛时光的和弦。

这一切，与四十三年前那个春天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1978年的槎滘渡口，古榕还年轻些，老陈也还年轻些。那时他刚从部队退伍回乡，被分配到渡口做摆渡人。清晨的薄雾里，对岸的望牛墩还是一片稻田，槎滘这边也只有低矮的砖瓦房。农人们挑着担子，赶着水牛，在渡口等候过江。

“那时候一天也摆不了几趟。”老陈回忆，“人们都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很少外出。过江的多是走亲戚的、换粮票的。船上安静得很，没人说话，都低着头想心事。”

真正的改变始于1980年。那年夏天，老陈记得特别清楚——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份《人民日报》，在船上激动地说：“你们看，政策要变了！国家允许我们搞个体经济了！”

船上的人面面相觑，似乎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但变化确实悄然发生。先是有人开始在渡口卖菜，随后是卖布匹、卖小商品的。槎滘这边的集市渐渐热闹起来。老陈的船也越来越忙碌，从一天十几个乘客，到几十个，再到上百个。船上开始有了笑声，有了议论，有了关于“万元户”的传说。

“1985年前后最热闹。”老陈指着两岸，“你看现在这一片厂房，那时候都是农田。第一批洗脚上田的农民，就是坐着我的船去对岸谈生意的。”

时代的浪潮在江面上留下痕迹。九十年代初，渡船从人力摇橹换成了机动船，单趟时间缩短了一半。过江的人更多了——打工的、做生意的、上学的、看病的，把小小的渡船挤得满满当当。

最让老陈感动的是那些孩子。九十年代末开始，每天清晨都有背着书包的学生坐他的船过江，去镇上的中学读书。寒来暑往，老陈看着一批批孩子从懵懂少年长成意气风发的青年，再坐船回来时，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已经在城里找到了工作。

“我送过一个孩子去对面上初中，后来他考上了中山大学，又读了研究生。去年回来，开着车，还专门来渡口看我。”老陈眼里有光，“他叫我陈伯，说他记得小时候坐我的船，我总叮嘱他好好读书。现在他在市里的设计院工作，专门研究城乡规划。”

船到对岸，乘客下船，有的匆匆赶路，有的回头和老陈道别。他调转船头，又开始新一轮的摆渡。

等待的间隙，老陈喜欢靠在古榕树下休息。这棵榕树据说有上百年历史，气根垂地，独木成林，是渡口最忠实的见证者。风吹树叶沙沙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渡口的变迁。

2016年，槎滘大桥通车。汽车从桥上过江只需两分钟，比摆渡快得多。渡口一下子冷清下来，有人劝老陈退休算了。

“桥是桥，渡船是渡船。”老陈说，“有些东西，桥代替不了。”

确实如此。大桥通车后，渡口依然保留着。虽然乘客少了，但总有人需要——那些骑着摩托车、单车的人，那些不习惯坐汽车的老人，那些想看看江景的游人，还有那些念旧的乡亲。

更有意思的是，这几年坐船的人又多了起来。不是多了多少，而是多了些新面孔——带着相机的年轻人，写生的画家，还有来寻找乡愁的城里人。他们在船上拍照，拍古榕，拍江景，拍老陈摇船的背影。

“他们说这是‘活态文化’。”老陈不太懂这些词，但他知道，总有些东西值得留下来。

如今的老陈，已经从“陈哥”变成了“陈伯”，七十多岁的人了，身子骨还硬朗。问他打算摆渡到什么时候，他笑笑：“只要还能动，这船就继续开。不是为了钱，是割舍不下这份缘分。”

夕阳西下，老陈最后一次渡船过江。江面铺满金光，古榕的倒影在水里摇曳。两岸霓虹初上，高楼林立，与四十年前的稻田瓦房恍如隔世。但江水依旧东流，古榕依旧苍翠，渡船依旧“突突”地响着，载着人，也载着时光。

老陈常说，他不是在摆渡人，是在摆渡时光。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从贫困到小康，从农耕到工业再到信息时代，四十多年沧桑巨变，都浓缩在这短短两百米的航程里。而他，用自己的方式，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变迁，见证了普通人如何在时代大潮中寻找自己的方向。

夜幕降临，老陈把船拴好，沿着青石台阶慢慢走上来。路灯亮了，古榕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孩子们在追逐嬉戏。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和着江风，飘得很远。

渡口依旧，榕树依旧，只是摆渡的人，从青丝变成了白发。但江南的春天年年来，老陈的船也日日开。在这快速变化的时代，槎滘渡口像一个时间的锚点，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得多快多远，总有些东西需要坚守。

比如诚信，比如责任，比如乡情。比如对美好的向往，对未来的信心。这些朴素的品质，像古榕的根，深深扎在这片土地里，让东莞在时代的浪潮中站稳脚跟，又像榕树的气根，不断生长出新的可能。

（作者单位：东莞市东城花园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