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征文选登]㉕一碗糖不甩,一曲木鱼歌
作者:学术研究部 日期:2026-09-16 09:00 来源:学术研究部 字号:
 

[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徐晓敏

一、水花叩门,始知深浅

那是我来东坑的第一个二月初二。

我开着车,载着刚满一岁的儿子他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忽然,一串水花从窗外窜进来,正中他的额头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二月初二,东坑人泼水的日子。水珠从他额头上滑下来,他也不哭,只是好奇地摸了摸那片湿。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那时候我以为,这不过是个有趣的插曲。后来才明白,被湿的,远不止那一方额头。

后来,我在这座小镇的一所幼儿园里当了老师。

这才知道,原来幼儿园里也过二月初二——木鱼歌、糖不甩、泼水节,一应俱全,像一个小小的节气盛会。

二、弦音袅袅,糯香黏黏

头一年听木鱼歌,我是一句也听不懂的。三弦叮叮咚咚地响,唱的是地道的东坑话。我虽是土生土长的东莞人,却不是东坑人,那调子里的字,我一个也捉不住。悄悄问旁边的同事:“这唱的是什么?”

同事笑道:“你多待几年,就能听懂了。”见我一脸懵懂,她又接着说:“木鱼歌也叫‘摸鱼歌’、‘盲佬歌’——从前是盲人们走街串巷,弹着三弦,唱尽人间的悲欢。从明朝末年唱到今天,三百六十多年了。2011年,成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台上在唱的那位老人,叫李仲球他本是教物理的,退休之后,才正正经经地研究起木鱼歌来。李老师说,东莞木鱼歌,一定要用东莞方言唱才有味道用广州话或普通话唱,等于失了魂。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他有徒弟吗?现在很少人会喜欢听这种歌了吧?”

同事朝不远处指了指:“看见没?坐他旁边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就是他的徒弟黄佩仪她是在广州长大的,为了学木鱼歌,专门回过头来学东坑话。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女孩正低着头调弦,神情专注,像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外镇嫁来的媳妇,学着做糖不甩、听木鱼歌,某种意义上,我和黄佩仪在做同一件事:用时间和心意,去靠近一个不是自己“原装”的地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声清脆的童音把我拉了回来。

“老师老师,买我的糖不甩呀!我搓了很久的!”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举着一碗糖不甩,眨着一双不大但清亮的眼睛望着我。一次性碗不大,在她手里却需要用双手捧着——大概怕洒了,又大概只是觉得这样郑重些。她的指甲缝里嵌着白白的糯米粉,脸颊上还沾了一粒花生碎。

她把碗递过来:“你尝尝嘛,不甜不要钱。”我蹲下来,咬了一口。嗯,甜的,黏的粘在牙齿上,怎么也甩不脱。就像后来我发现,这个镇子也是这样——你来了,就黏住你,不让你走了。

同事走过来,看着我嘴角沾着的花生碎,笑了:“好吃吧?”我点点头。“那你知道糖不甩为什么叫糖不甩吗?”我摇头。她慢悠悠地说:“从前东坑人相亲,女孩子要是中意那个男孩,就端一碗出来。糖不甩,人不散。男方吃了,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糖不甩。原来这一小团糯米,藏着的是一整个镇子的烟火人情。

三、童言说菜,光阴慢慢

幼儿园里有一门课,叫本土文化课。我没来之前,以为“本土文化”四个字不过是挂在墙上的标语。在幼儿园待久了,我才慢慢知道,不是的——东坑人心里装着的好东西,远不止糖不甩和木鱼歌。

还有一个名字,叫阴菜。

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我还以为是“腌菜”——毕竟别处多有腌菜的。同事笑了:“此‘阴’非彼‘腌’。你回去问问班上的孩子,他们都知道。”

第二天上课,我当真问了。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抢着说:“阴菜是用耙齿菜做的!”“耙齿菜细细长长的,像钉耙!”“从地里拔出来不能洗,要带着土!”“要晒,还要在屋檐下阴干,好久好久才能吃!”

一个小男孩举着手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像在背课文:“老师!50公斤耙齿菜,只能出公斤阴菜!”我愣住了。不是因为答案本身,而是因为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像在说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幼儿园的劳动课上,孩子们亲手晾耙齿菜。小手笨拙地把萝卜排在竹匾上,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耙齿菜的水分一点一点被风吹走。这一刻,我仿佛闻到了这片土地的味道。

一群五六岁的小人儿,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记得清清楚楚,说得眉飞色舞。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在东坑,糖不甩、木鱼歌、阴菜,大概是真的不会丢了。

四、新城老味,此生长留

今年的二月初二又快到了。幼儿园的院子里,又在张罗着摆摊。孩子们搓糖不甩的手,比去年又稳了一些。唱木鱼歌的声音,比去年又亮了一些。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几年前,我开着车,儿子被一花正中额头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我以为,那不过是一个有趣的插曲。现在我才知道,那是这个镇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说:你来了。

没说:你是外人。

只是了一水在我儿子额头上,让那个刚满一岁的小儿,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额头。

后来他长大了些,也进了这所幼儿园。他学会了搓糖不甩,学会了唱两句木鱼歌,学会了在二月初二那天,着小水,笑嘻嘻地把水泼向每一个路过的人。

有一次放学路上,他忽然问我:“妈妈,我们是不是东坑人?”

我想了一下,说:“是啊,我们都是东坑人。”

他满意地点点头。

以前我总不承认自己是东坑人,毕竟这不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我对这里不熟悉,不懂这里为什么在二月初二这天要泼水,不知道这里的地道美食。但现在,我会跟别人说:我是东坑人。不是因为勉强,也不是因为妥协。而是因为——这个地方,已经慢慢长进我的日子里了。

东坑变了,也没变。街上多了奶茶店、手机店、潮玩店。年轻人刷着短视频,赶着早高峰。镇子边上,起了新高中,立了新楼房,月明湖的水映着天光,山水新天地的步道上走着散步的人。

但二月初二,卖身节的摊子上,依然有人煮糖不甩。幼儿园的院子里,孩子们依然在竹匾前蹲着,等那些耙齿菜慢慢阴干。学校的音乐课,依然有人教木鱼歌。

有人把这些做成了伴手礼,有人拍成短视频,有人写进论文,有人在台上一遍遍地唱。新旧的物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长在一起,谁也不挤走谁。

我忽然想起孩子问过的问题:“为什么每年二月初二都要唱木鱼歌?”

也许答案并不复杂。因为有些风物,不是用来怀念的,是用来活着的。糖不甩的甜,木鱼歌的调子,屋檐下正在阴干的耙齿菜——它们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孩子们搓糯米粉的小手,是学生们用东坑话唱出的每一个字,是那片竹匾里正在被风吹走水汽的、急不得的光阴。

我们记住风物,是因为风物一直记得我们。

五、乡音入味,此情不散

年二月初二木鱼歌又响起来的时候,我竟然能听出几个词了——“糖不甩,人不散,水花泼过又一春。”

那一瞬间,鼻子忽然一酸。原来这首歌,唱的就是这个镇子最朴素的承诺。

糖不甩,我慢慢也会做了。不只是步骤上的会,是心里有数的会。我带着孩子们搓圆子,小手搓呀搓,糯米粉黏在指甲缝里,桌上撒了一层白。

有个孩子问:“老师,糖不甩为什么没有馅?”

我说:“因为它把甜蜜都裹在外面呀。”

孩子笑了,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但我知道,这一碗小小的糖不甩,甜的从来不是味道——是人与人之间那份黏稠的、甩不脱的情意。

新房子从老土地上长起来,学木鱼歌的孩子听着三弦声一天天长大。就像阴菜在屋檐下慢慢阴干,乡音在舌尖上慢慢传承。一座城的记忆,在每一个二月初二,被孩子们用软软的童声,一遍又一遍地唱下去。

也许这就是风物留给一座城最温柔的礼物。

不是要你记住她,她是等你留下来。

而我,留下来了。

(作者单位:东莞市东坑镇中心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