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黄妙仪

“你莫个伤春泪向花灯洒，不若与你踏遍长安卖酒家。谁不知十郎才气惊天下，教人能不慕丰华。”每当这段熟悉的木鱼歌声在耳边响起，我便仿佛穿越回童年，回到那个榕树下、夕阳里、微风中的莞邑乡村。歌声不疾不徐，像水波一样缓缓荡开，带有一股泥土的芬芳和岁月的温度。而曾经最喜欢唱这首歌的人，是我的爷爷。

爷爷说，木鱼歌不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是生活里的呼吸。爷爷唱木鱼歌的样子，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他唱木鱼歌时，手里总轻轻拿着一本发黄的小本子，眼睛微微眯起，额头上的皱纹像是被歌声抚平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能穿过村头巷尾，穿透龙眼树的荫凉，一直飘到池塘边、稻田里。村里人都说，听爷爷唱木鱼歌，像喝了一碗老火靓汤，心里暖洋洋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本发黄的本子，是爷爷用自己方式记录的木鱼书。爷爷不识字，小时候家里穷，只念过半年私塾就辍学了。但他记性好，跟着村里的老艺人学木鱼歌，听一遍就能记住。可是光靠脑子记不行，年纪大了容易忘，于是爷爷发明了他自己的“记书法”。他用圆圈代表鼓板声，用竖线表示停顿，用叉叉表示音调变化，在旁边画上一些简单的图画——一只小船代表《疍家歌》，一朵荷花代表《花笺记》，一只蝴蝶代表《金丝蝴蝶》。这些符号对外人来说是天书，却是爷爷的专属“木鱼书”，他一翻开来，就能一个字不差地唱出来。

我曾经问爷爷：“为什么不找识字的先生把歌词写下来呢？”爷爷摇摇头：“先生写的字，我不认得。我画的这些，我才认得。歌在心里，不在纸上。”他翻到一页，指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说：“你看，这是‘月光光’，这是‘照地堂’。我画一个月亮，再画一块地堂，就知道是这一句了。”我忍不住笑了，爷爷也跟着笑，笑声里带着一点自豪，也带着一点心酸。

不识字的爷爷，用最原始的方式，守护着最古老的艺术。那些看似幼稚的符号和图画，是一个文盲老人与传统文化之间最真诚的契约。他不懂音律学，不懂记谱法，但他懂得，这些歌不能丢，不能忘，必须传下去。

在爷爷眼里，木鱼歌就像田里的庄稼、山上的老树，是长在这片土地上、代代不能断的东西。他从不强求我们学什么大道理，却总希望我们能把那些调子记在心间。他常说：“你们要读书，要识字，更要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他教我们唱木鱼歌，不是正式地教，而是在日常劳作中，不经意地唱出来。跟着他去菜地浇水，他唱：“清早起来雾茫茫，担起水桶去淋菜。”跟着他去喂猪，他唱：“小猪小猪快快大，过年就有肉香香。”这些即兴编的词，配上木鱼歌的调子，朗朗上口，我们不知不觉就学会了。当然，他也会在他的木鱼书上一笔一笔地记下我们的童言童语，记录我们的童言童语，编着属于我们之间的木鱼歌新曲。

有一年年晚，村里办歌会，爷爷拉着我上台，让我和他一起唱新编的《贺新年》。我那时候才八岁，站在台上腿直哆嗦，张不开嘴。爷爷拍拍我的肩膀，低声说：“不怕，你就当是在田埂上唱给禾苗听。”我深吸一口气，跟着爷爷的调子唱起来。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突然就安静了，只有我们的歌声在月光下流淌。唱完之后，掌声响起来，爷爷笑着摸摸我的头，眼眶却红了。

现在想来，爷爷那一代人，是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文化的种子埋进我们的心里。他们不说什么“文化自信”“非遗传承”的大道理，他们只是觉得，这些歌好听，这些故事有意思，应该让后辈也听听。就像春天播种一样自然，就像老牛耕地一样踏实。

我从没想到，爷爷的那些木鱼歌，有朝一日会走出村子，走到更远的地方。

近年来，市镇多次举办系列的“非遗进校园”活动。当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将木鱼歌带进了幼儿园，令我惊讶的是，孩子们对木鱼歌并不排斥，反而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当用木鱼歌的调子，配上大家熟悉的生活情景，孩子们唱起了木鱼歌《糖不甩》，在稚嫩的童声里，古老的曲调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更让我欣慰的是，东莞市文化馆专门设立了“木鱼歌传承工作室”，请来专业的音乐老师，对传统木鱼歌进行整理和改编。他们用简谱记录下爷爷当年口口相传的那些曲子，配上吉他、古筝等乐器，创作出一批既有传统韵味又符合现代审美的“新木鱼歌”。这些新作品在网上传播开来，点击量超过了百万。有年轻人留言说：“原来东莞还有这么好听的传统音乐，我为自己的家乡感到骄傲。”

今年的“二月初二卖身节”汇演上，我看到了更加动人的一幕。舞台上，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在用东坑方言演唱木鱼歌《亭岗唱晚》《潮涌鱼歌》。他们的表演还略显稚嫩，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认真和热情。台下，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听得入了神，眼角闪着泪光。我知道，那些老人一定也像我爷爷一样，曾经在榕树下、在祠堂里、在田埂上，用沙哑的嗓子唱过这些歌。如今，歌声在更年轻的喉咙里复活了。

爷爷那本泛黄的木鱼书，现在正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桌上。旁边手机里播放的，是孩子们用稚嫩嗓音唱起的木鱼歌。古老的曲调和着窗外的春雨声，像极了爷爷当年在榕树下的吟唱。我想，文化传承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是把古董锁进玻璃柜里，而是让古老的种子在新时代的土壤里重新发芽。爷爷用他的木鱼书，以最朴素的图画和符号，守护了木鱼歌的火种；而我们这一代人，用现代的方式让这团火烧得更旺。

歌声不绝，文脉不息。那些从水乡田埂上飘来的木鱼歌，正乘着新时代的春风，飞向更远的地方。而我相信，无论飞到哪里，它们的根，永远扎在东莞这片热土里，扎在每一个莞邑儿女的心底。就像爷爷在那本木鱼书上写下的那句话：“歌在心里，不在纸上。”是啊，歌在心里，就永远不会消失。

（作者单位：东莞市东坑镇实验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