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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杨家杏 哗啦——嗡隆——,江水一层叠一层漫上滩涂,轻拍着礁石,也摩挲着威远炮台斑驳的石壁。我伫立在炮台旧址之上,听江潮翻涌,裹挟着百年的风涛,远眺虎门大桥横亘江面、气势雄浑。这潮声从来不只是自然的回响,更藏着一段段沉埋岁月的家国往事,带着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漫过心头。我闭眼静立,任由江风拂面,脑海中,渐渐浮现出那个从东莞街巷走出、以一身风骨扛起家国使命的身影——蒋光鼐。 再睁眼时,周遭的喧嚣尽数褪去,我竟已置身民国初年的虎门街巷。脚下是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板路,两旁是错落的岭南民居,木门半掩,漏出屋内细碎的烟火声响。巷口飘来濑粉蒸腾的热气,混着广式腊肠醇厚的咸香,那是独属于东莞的、温润又踏实的人间烟火。 于我而言,最难忘的从来不是岭南的美食风物,而是这片土地上,一代代以血肉守护家园的抗日先辈。他们以命相搏、奋力抵抗,铸就的坚守与赤诚,才是真正“活在人民心中的东莞风物”。而岭南抗日名将蒋光鼐,正是这份风骨最生动的注脚。 顺着巷陌缓步前行,时光仿佛在此处凝滞,一座规整雅致的岭南庭院映入眼帘。庭院中央,立着一位身着长衫的青年男子,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沉稳内敛,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浩然正气,我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年少时的蒋光鼐。他是土生土长的东莞儿女,自幼听着虎门炮台的抗英往事长大,看遍江边残垣,听惯珠江潮声,家国的种子,早已在心底深深扎根。 庭院中,一位身着长袍、眉眼与蒋光鼐酷似的长者缓步走来,想来便是他的父亲。老人领着少年迈步出门,一路向着威远炮台的方向走去。我悄然跟在身后,走过一段段既熟悉又陌生的路:依旧是奔涌不息的东江水,依旧是壁立千仞的虎门峭壁,依旧是伤痕累累的炮台残垣,只是少了现代的围栏与往来游人,多了几分未经惊扰的、沉厚的历史沧桑。 父亲驻足在炮台斑驳的石壁前,声音伴着潮声缓缓传来,沉稳又铿锵:“这里当年烽烟四起,将士死守不退,半步未曾退让。我们东莞人,生在江边,长在海防,骨头要硬,气节不能丢。国若不安,家何以存?” 长衫少年未曾多言,只是静静望着滔滔江水,听着潮声阵阵,原本微垂的脊背,缓缓挺直,如江畔劲松,再难弯折。江风卷着浪头奔涌而来,重重撞在江岸,砰——砰——砰,潮声愈发雄浑浩荡,一浪推着一浪,层层叠叠涌向岸边,似是在回应这份少年初心。我看得入神,不觉眼眶微涩,抬手轻揉双眼。 转瞬之间,周遭景象再变。 寒风裹挟着硝烟与刺骨寒意,刮在脸上如同钝刀割肉,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抬眼望去,指挥部的窗前,立着一个身披半旧军大衣的挺拔背影,正是褪去青涩、一身戎装的蒋光鼐。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男子骤然转头,一双眼眸锐利如锋,直直望向我所在的方向,我心头一颤,暗自讶异:这般跨越时空的凝望,竟似被他真切感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而洪亮的脚步声,一名士兵疾步冲入指挥部,高声禀报:“报!蒋将军,日军突袭上海,我军阵地告急,请将军定夺!” 一瞬之间,我心头紧绷——这里,便是一·二八淞沪抗战的前线。 蒋光鼐闻言,瞳孔骤然收紧,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对日寇的怒火与护国安民的决绝。他转身凝望着作战地图,沉着部署,声音因连日征战略带沙哑,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日寇犯我疆土,欺我百姓,我辈军人,若退一步,便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无颜面对故土先贤!今日起,死守上海,寸步不让!” 日军的战机轮番轰炸,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阵地上,防御工事一次次被炸平,十九路军的将士们,便一次次以血肉之躯,重新筑起坚不可摧的防线。军备悬殊、缺衣少食,连日激战、伤亡惨重,可从将军到士兵,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言降。 战火纷飞的日夜里,我总能看见,蒋光鼐在战壕休整的间隙,默默望向南方——那是东莞的方向。硝烟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的目光,仿佛穿过千里烽烟,看见了虎门平静的江面,看见了祖宅里盛放的九里香,看见了家乡街巷里,那缕不曾被战火惊扰的烟火人间。 我忽然懂得,他死守的从来不止上海的一寸阵地,更是千里之外东莞的一草一木,是故土的烟火安宁,是这片土地传承百年的气节与尊严。他深知,唯有前线寸土不让,后方的家乡才能免遭战火涂炭,那些陪伴他长大的风物,才能安然留存。弥漫的硝烟中,他轻声低语,似是对我说,更像是对自己许下承诺:“等战事平息,我要再回虎门,再吃一碗巷口的濑粉,再听一听珠江的潮声。” 光阴如梭,弹指而过。 夜色再次笼罩珠江口,万物归于静谧,潮声愈发清晰悠长。低缓的浪声混着江风轻响,一波远,一波近,悠悠荡荡,抚平了岁月的风霜。 威远炮台边,白发苍苍的蒋光鼐静静伫立,江风拂过他染霜的鬓角,潮声在耳畔缓缓回荡。半生戎马倥偬,半生硝烟坎坷,在这一刻,尽数被故土的温柔与安宁抚平。他望着滔滔东江水,终于看清了自己一生坚守的意义。 年少时从东莞出发,一生征战,一生奔赴,所求从不是功名权位,而是护这片土地远离战火,护家乡街巷永远烟火如常,护可园风雅代代相传,护东江龙舟鼓点年年响彻,护后世的东莞儿女,不必再经历他所亲历的流离与苦难,能在安稳岁月里读书成长、安居乐业。 这,便是他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最珍贵的东莞风物。 他缓缓转身,与我四目相对,历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而温和的笑意,声音沙哑却亲切:“年轻人,你该回去了。” 光影流转,百年时光匆匆落幕。 如今的虎门,早已不见烽烟四起,如今的东莞,早已换了人间。 威远炮台依旧临江伫立,静静诉说着百年前的抗争与坚守;蒋光鼐故居安坐于市井街巷,青砖墙、黛色瓦,留存着当年的烟火余温;可园风雅依旧,松湖烟雨如画,老街巷里的濑粉与腊味香气,依旧温暖着寻常百姓的日常;曾经的水乡古镇,如今已是举世闻名的智造高地,科创浪潮奔涌向前,城市宜居和美,处处皆是欣欣向荣的蓬勃气象。 每至傍晚,珠江口的潮声依旧会准时响起,和百年前一模一样,从未停歇。 风过虎门,潮起东江。这座城市,从来不曾忘记那位从街巷中走出的英雄。他把铮铮风骨留给了东莞,把赤胆忠诚献给了国家,把绵绵乡愁藏进了一城风物,把一生的期盼,都化作了这座城市如今的安稳繁华、岁月静好。 原来真正能跨越时光、永存不朽的风物,从来不是精致的建筑,不是可口的滋味,而是藏在烟火人间里的家国情怀,是刻在城市血脉中的不屈风骨,是人与城之间,跨越百年、生生不息的深情与羁绊。 虎门潮声,永远不息;东莞风骨,永世长存。那段关于坚守、关于乡愁、关于家国的故事,终将在东江之畔,代代相传,历久弥新。 (作者单位:广州新华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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