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征文选登]㉘腊味里的人间
作者:学术研究部 日期:2026-09-20 16:53 来源:学术研究部 字号:
 

[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洪荧荧

东莞的秋天是要等的。

等北风翻过南岭,等暑气从巷子里一点一点退干净,等祖母抬头看天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多。她说,秋风不起,腊味不香。这句话我听了十几年,每回都觉得她在等一个老朋友。

那个朋友,二十年前终于被我看见了。

是一个下午,祖母把五花肉从菜市场拎回来。肉是前腿夹心,肥瘦三七开,她用手按了按,又凑近闻了闻,像鉴定什么宝贝。“阿婆,为什么要闻?”我蹲在她脚边问。“新鲜的肉有甜气,”她说,“你闻。”我凑过去,什么也没闻到。她就笑,摸摸我的头,说以后你会闻到的。

刀是跟了她半辈子的。木柄被磨出光泽,刀刃在磨刀石上走了几个来回,切进肉里便无声无息。肉条落下来,肥的像白玉,瘦的像红玛瑙。她的手布满皱纹,动作却极稳,一刀一刀,不急不躁,像在切一段一段的时光。

那个下午很长。汾酒、酱油、片糖、陈皮、粗盐,一样一样摆上来。祖母用汾酒,只用山西杏花村的,说这个酒正,不抢味。“肉是主角,酒是配角,配角不能抢戏。”她一边拌料一边说,像是在讲一个很朴素的道理。我负责灌肠,漏斗套上肠衣,一勺一勺填肉馅。肠衣薄得透光,肉馅灌进去,便有了生命的样子,圆滚滚,胖乎乎,像刚出生的婴儿。

祖母的手覆在我手上,带着我用力。“轻一点,”她说,“肉是活的,你捏疼它,它就不香了。”我那时觉得她在说傻话,后来才明白,她说的不是肉。

灌好的腊肠用棉线扎成一节一节,祖母穿针,我递线。针是最细的那种,在肠衣上戳小孔,她说要让它透气。每一针都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雨点。我问戳几个就够了,为什么要戳这么多。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它要呼吸啊。”

然后便是等待。

腊肠挂在阳台上,清晨的太阳照过来,傍晚的北风吹过来。祖母每天早晚去看,用手捏捏软硬,凑近闻闻气味。有一年北风迟迟不来,腊肠挂在阳台上,颜色发暗,像生了病。祖母那几天睡不好,半夜总要起来,披一件旧棉袄,站在阳台上,抬头看天,又低头看腊肠。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成一个剪影,瘦瘦小小的,像阳台上另一串风干的岁月。

后来起风了。是凌晨来的,祖母把我叫醒,说,你听。我迷迷糊糊地听,窗外有呜呜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埙。祖母脸上有笑,眼里有光,那是我见过她最年轻的样子。她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那一年的腊肠格外香。蒸熟切片,琥珀裹着玛瑙,咬一口,油脂在舌尖化开,汾酒的香、陈皮的甘、肉的醇厚,还有风的味道、阳光的味道。祖母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只是笑。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去年冬天,我在东莞的一家食品厂参观。车间是恒温的,机械臂在灌肠,动作比人手快得多,也温柔得多。技术员告诉我,他们用传感器记录了几十年来的北风数据,温湿度、风速、光照,全部数字化。“祖母的北风,我们现在可以复刻了。”他说。

我在流水线尽头拿起一根腊肠。真空包装,印刷精美,背面印着“莞味智造”。隔着包装袋,我闻不到味道,但我知道,那里面藏着很多东西。

厂长是本地人,五十多岁,做腊味三十年了。他带我看他们的新厂房,玻璃幕墙,智能化车间,墙上挂着老照片。有一张是三十年前的晒场,竹竿上挂满腊肠,一个女人站在旁边,手搭凉棚往远处望。他说那是他母亲。

“她总说,做腊味是等人来吃。”厂长递给我一杯茶,“等孩子放学,等儿女回家,等过年团圆。腊肠挂在风里,人挂在日子里,都在等。”

我忽然想起祖母那个披着月光站在阳台上的夜晚。她也在等。等北风,等腊肠风干,等我长大,等我把她做进腊肠里的年月一口一口吃下去。

厂长打开手机给我看他们的直播间。一个姑娘正在煎腊肠,不是传统的蒸,而是切片煎到微焦,撒上黑胡椒,配一杯红酒。弹幕里有人说,奶奶的味道。有人说,想家了。订单从全国各地飘进来,像很多年前北风吹进祖母的阳台。

“现在的年轻人,不是不吃腊味,是怕麻烦。”厂长说,“我们就帮他们把麻烦省掉。但味道不能省,人情味不能省。”

他说这话时,窗外暮色四合。东莞的天空被晚霞染成琥珀色,像切开的腊肠对着光看的颜色。

后来我买了一包他们最传统的那款,没有真空包装,用油纸裹着,草绳扎口。回家蒸了一段,切片。五岁的儿子捂着鼻子说臭,我说你尝尝。他勉强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还要。”

我看着他,忽然闻到很多年前祖母让我闻的那股甜气。原来新鲜的东西真的有甜气。肉是新鲜的,风是新鲜的,记忆也是新鲜的,只是一直在等我闻到。

那天夜里,儿子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着,松山湖的方向有一片光晕。北风穿过楼群吹过来,和二十年前一样的声音,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埙。

我想起祖母戳在肠衣上的那些针孔。

那些细小的孔,是让风进去的,让阳光进去的,让时间进去的。也是让等待进去的,让目光进去的,让一个老人在深夜披衣而起的牵挂进去的。这样一来,腊肠便不只是一样食物了。它是一个容器,装着一个家对一个人的念想。

风还在吹。

从祖母的阳台吹到我的阳台,从二十年前吹到二十年后,从她披衣望天的那些夜晚吹到我此刻独坐的寂静。风里有什么呢?有汾酒的香,有陈皮的甘,有肉的醇厚。还有祖母的手覆在我手上的温度,有她说的那句“轻一点,肉是活的”,有月光把她照成剪影的那些深夜。

东莞在变。老房子拆了,阳台没了,晒场变成了恒温车间,北风被写进了代码里。但有些东西,像腊肠里的那根针孔,细小,却贯通了所有。风穿过它,人穿过它,一代一代的记忆穿过它。

味道这件事,说到底,是时间的另一种形状。祖母把她的时间灌进肠衣里,在风里风干,在阳光里发酵。然后被我吃下去,变成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多年以后,我的儿子也会吃下去,把我也吃进去。

人间有味,不过是这样的传递。

窗外,东莞的夜安静下来。风还在吹,我仿佛听见祖母的声音:秋风起了,该做腊味了。

我起身,把儿子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他的手握成小小的拳头,举在耳边,像握住什么东西。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睡相。祖母每次看见,都会轻轻把我的手摊开,说,松开,东西不会跑的。

她说得对。

风不会跑,味道不会跑,记忆不会跑。

它们都在腊肠里,在每一个针孔呼吸过的空气里,在一代代人咬下去的那个瞬间里。

琥珀裹着玛瑙。

人间裹着人间。

(作者单位:广州新华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