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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陈怡锨 在我听来,“东莞”二字不是街市的喧闹,也不是车流的嘈杂,而是独藏一份的温柔声响。声响无声,从老石龙的青石板上传来,穿过骑楼的风,绕着巷口的老榕树,轻轻落在心底;声响亦有声,“嗒、嗒、嗒、嗒”,来自一双双红漆木屐轻叩石板街,走过风雨沧桑,走进莞人生活,走向米兰时装周T台。 于我而言,石龙红漆木屐,不是博物馆里隔着玻璃、冰冷疏离的文物。奶奶床底那双旧木屐,是童年盛夏时,漫出的淡淡樟木清香,能驱散岭南湿热的烦闷;是梅雨季连绵阴雨里,踩过巷间积水,稳稳踏地、不慌不忙的安心;是旧时嫁娶之日,新娘莲步轻移时,脚下那一抹惊艳整条老街的正红,藏着满心的欢喜与期许。它以实木做底,撑着几代人的日常,刷上红漆,带着老街的烟火气,再描上几笔花鸟,藏着老一辈对生活最简单的祝福。这一双小小的木屐,踏过百年风雨晨昏,也一步步,陪着我从懵懂无知的孩童,长成了懂得回望、懂得守护故土文脉的有心人。 儿时,我不懂这份老物件的珍贵,反倒满心觉得木屐太过“土气”。那时候的石龙老街,木屐声是街巷里最寻常的背景音,晨起归家,邻里相见,此起彼伏的“嗒嗒”声,热闹又温情。我穿着软乎乎的布鞋,总嫌这声响太过清脆聒噪,甚至刻意避开穿木屐的伙伴,对这陪伴了几代人的物件,满是不在意的疏离。 可时光总是悄然推着一切往前走,东莞经济腾飞,城市慢慢换了模样,高楼鳞次栉比,平整的柏油路渐渐覆盖了凹凸的青石板,街边开了大半辈子的木屐小铺,门板在某一次拉下后,便再也没有掀开。那萦绕耳畔多年的嗒嗒声,也一点点被车流与人声淹没,淡在岁月里,几乎再难寻觅。 直到某个午后,在幽深蜿蜒的老巷深处,偶遇一位老人,穿着木屐缓步而行,那熟悉的声响猛然入耳,一瞬便戳中心底,鼻尖莫名泛起酸涩。我才后知后觉地醒悟,那双曾经被我嫌弃的木屐,早已化作乡愁的印记,深深扎在心底。望着作坊里落了薄尘的刨子,看着渐渐冷清的木屐铺,我忽然心生惶恐:那些扎根在故土里、陪伴几代人的记忆,若是无人追寻、无人守护,终究会被时光彻底吹散,再也寻不回。 心头这份挥之不去的牵挂,终究推着我,专程寻到了梁锦泉师傅的木屐作坊。旧作坊在石龙中山公园附近,一条名为竹元街的巷子里,轻轻推开那扇斑驳旧木门,一股清新淡雅的刨花香扑面而来,瞬间将人拉回慢时光里。阳光透过小小的木窗,细碎地洒在成堆的木坯上,梁师傅正蹲在屋角,专注地打磨着木屐坯,木屑轻轻落在他的衣角、发间,他却浑然不觉,眼神温柔又执着,全神贯注地与手中的木料相伴。 “做木屐,是要跟木头交心的,半分急不得。”他抬眼朝我温和一笑,递过一块打磨光滑的樟木,指尖布满层层厚茧,蹭过木面时,带着岁月沉淀的粗糙,“选料要挑纹理顺直、无结无疤的樟木,刨制时要顺着木头的纹路来,心浮气躁,逆了木料的性子,再好的料子也废了。”我满心忐忑地接过刨子,双手笨拙地发力,不过轻轻一推,木坯便歪歪斜斜,刨痕坑洼,全然不成样子。 梁师傅不言,只是稳稳接过刨子,手腕缓缓发力,薄如蝉翼的刨花,宛若绸缎般轻柔卷落,一圈圈整齐堆在脚边。“从前的石龙人,一辈子都离不了木屐。姑娘出嫁,必穿一双红漆新屐,图日子红红火火;乔迁入伙,定要备上新木屐,愿往后步步安稳;就连孩童满月,长辈都会亲手做一双迷你小木屐,盼孩子平安长大。”他轻声说着过往,语气里裹着深深的不舍,“如今日子越来越好,穿木屐的人少了,可这手艺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根,丢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听着这平实的话语,望着他那双被木料磨得粗糙、却始终沉稳的手,我心头阵阵发烫,鼻尖酸涩翻涌,第一次真切触碰到匠心的温度,是一辈子坚守一件事,守着一门老手艺,不肯辜负、不愿放弃的执念与热爱。 我跟着梁师傅,慢慢学裁料、细打磨、刷红漆,而最考验心性的,便是木屐上的描花。梁师傅耐心叮嘱,石龙红漆木屐的纹样,从不是随意勾勒:鸳鸯成双,是祝新人百年好合、相守不离;莲花清雅,是愿读书人守心如玉、清廉高洁;喜鹊登枝,是盼老人安康顺遂、喜气常伴。每一种纹样,都是藏在木头上的深情祝福。 我握着细细的画笔,指尖止不住发抖,线条歪扭凌乱,怎么也画不出想要的模样,满心都是沮丧与着急。梁师傅只是静静蹲在我身侧,轻声安抚:“别急,静下心来,慢慢画,描花就像过日子,心稳了,笔就稳了,一笔一画皆是心意。”我沉下心,一遍遍反复练习,直到夜色漫满作坊,灯光温柔落在木屐上,终于画出一朵舒展温润的莲花。 当那抹正红在原木上缓缓晕开,凝着柔光,我忽然眼眶湿润,这一笔一画描的不只是花纹,更是老一辈的心意和家乡的温度,都藏在这双木屐里。 更让我心生暖意的是,梁师傅的儿子梁茶,终究放弃了外界的繁华,回到了这间小小的老街作坊,轻轻接过了父亲手里的刨子与画笔。他没有一味固守旧样,而是明白老手艺也要顺应时光、向阳生长。他悄悄改良木屐版型,让它更贴合年轻人的脚感;在鞋底加装柔软防滑垫,让美观与实用兼具;把繁复传统纹样简化,设计出简约清新的新式图案,贴合当下审美。他还将木屐缩成迷你款,做成钥匙扣、文创摆件,让这份老东莞的记忆,从脚下的鞋履,变成了可随身携带、可细细珍藏的小物,重新走进了年轻人的生活。 当我看着年轻的身影在作坊里忙碌钻研,看着老手艺在创新中焕发新生,看着网络上的大篇幅报道,梁师傅父子手工打造的东莞红漆木屐战靴,随演员蓝盈莹踏上2026年春夏米兰时装周国际T台,我满心都是感动与自豪,这门历经百年的老手艺,从未被时光遗忘,它在两代人的坚守与传承里,在传统与现代的温柔碰撞中,重新绽放出鲜活的生命力。 从梁师傅一辈子的默默坚守、不离不弃,到梁茶与时俱进的创新改良、薪火相传,石龙红漆木屐正以最温柔的方式,慢慢回归我们的生活。它不再是老照片里模糊的回忆,不再是长辈口中遥远的往事,而是化作东莞的文化根脉,成为这座城市在飞速发展中始终坚守的烟火气与文化魂。它像极了东莞这座城,既不忘百年传承的底蕴,始终扎根故土,又敢于直面时代的变化,勇敢奔赴未来,既藏着市井小巷的温柔温情,又有着砥砺前行的坚定底气。 如今再听见那清浅的“嗒、嗒”声,我的心头再无半分嫌弃,只剩满满的温柔与眷恋。这声声木响里,凝聚的是梁师傅和所有非遗工匠们一辈子的匠心坚守,有新生代和守护者的热忱传承,有东莞人童年老街的烟火温情,有祖辈代代相传的美好期许,更有东莞这座城市最动人的乡愁与温度。 从梁锦泉师傅的坚守到梁茶的创新,石龙木屐正以一种温柔的姿态,成为东莞建设“智创优品、和美宜居”的城市过程中一张温润的文化名片。它像这座城市本身,既不忘百年莞韵的根脉,又敢于拥抱时代的变化;既守得住市井烟火,也看得见未来方向。 一双红漆木屐,走过东莞百年时光;一声声轻响,藏着一代又一代莞人的深情。这双承载着故土记忆与岁月温情的石龙木屐,定会在一代代匠人的守护与传承中,继续轻响在岁月长河里,把老东莞的声音,传递得更远、更响亮。 (作者单位:东莞城市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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