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张垒 我叫莞草,又名三角草,有三条命。 一命:生存 这世间有无数种草,我只是其中一种。同它们一般,我的第一条生命始于芝麻大小的种子。但我与它们不同——我的茎秆,是三角形的。你用指尖捏一捏,能摸到三个清晰的棱。 广州之东,春临水涨,咸水潮涉过滩涂,把泥土浸成一片苦咸的灰褐色。别的种子先后被咸潮扼杀,活不过三天,但我能。我拼命地将根须扎下去,在咸与淡的交界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点水分。太阳出来的时候,滩涂被晒得发白,盐霜在泥土表面结成薄薄的一层壳。我把叶片卷起来,减少蒸发。台风来的时候,岸边的芦苇被拦腰折断,我只伏下去,贴着泥土,等风过了,再直起身。 伏下去,站起来。伏下去,站起来。 起伏之间,疍民进出滩涂,我也与他们相守望,常见荡着木舟迎着初阳出海,也多伴妻儿矗立岸边望归人。咸水歌从船上飘来,调子粗粝,和海浪打着同一个节拍。 伏下去,站起来。伏下去,站起来。 一命平凡,不壮烈,不传奇。莞草日复一日地活着,起伏着。除“菀彼莞草,其色芃芃”寥寥几句诗载外,好像别无人在意。可是这世上最不易的,就是活着本身。 秋袭萧瑟,我开花了,开在茎尖,花细碎,风一吹即散。然后镰刀来了。 二命:成器 镰刀切入茎秆的一刹那,一命罢矣。 但当时我并不知道,疼痛也是一种新生。 一只粗糙的手把我从泥里拎起来,扔进草垛,我被运回村里,摊在晒场上。南方的秋阳很烈,晒得我全身发白,水分一丝一丝地蒸发。然后刀刃来了——那是一把破草刀,铁打的,磨得发亮。布满老茧的手把我按在木板上,刀尖对准茎秆正中,一推到底,我被一剖为二。疼,但不是毁灭的疼,是蜕皮的疼。刀锋穿过身体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里面是什么样子的——纤维是白的,韧的,有一股青涩的草香。原来我空心的躯壳里,一直藏着这些东西。 晾干之后,我被交到另一双手里。那是一双更巧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躲藏着洗不掉的青绿色。她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把草,手指翻飞。折,绕,压,缠。她不看手中的活,眼睛望着滩涂,望着太阳消失的地方,手却没有停过一刻。闭着眼也能编出一张好席、一顶好笠——村里人都这么说她。 后来我被挑到圩市上,在那里见到了更多这样的手。她们来自厚街、道滘、虎门、望牛墩,指节一样粗大,指甲缝里一样躲藏着青绿色。我这才知道,东莞家家户户的女人都会编草席。正如屈大均在《广东新语》里所记,“东莞人多以作莞席为业,县因以名。县在广州之东,故曰东莞,亦曰东官”——原来不仅是我,整个东莞都因莞席而兴。 经纬交错,纹理细密,一半的我成了席,一半的我成了笠。 我来到船上,我再也不是岸边起伏的草株,我成了斗笠,成了疍民头顶一小片移动的阴凉。同他们一道晒太阳,南海上空的日头是暴烈的,晒得我全身发白,每一根纤维都在收缩,却也因此收得更紧、更结实。我陪着他们顶暴雨,雨点砸在我身上,顺着纹理的斜面流下去,落在蓑衣上,我听见一位疍民嘴里嘟囔一句咸水歌,听不清词,只听见调子粗粝,和船底的海浪打着同一个节拍。我跟着他们吹海风,伶仃洋的风是腥的,带着咸水与鱼鳞混合的气味,海风从我编织的缝隙间穿过,发出细小的哨音。我看见过伶仃洋海天一色的壮阔——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觉得整条船像悬在灰蓝色的虚空里。我也仰望过尖峰山直插云霄,山是青的,山腰以上埋在云里。 我进入屋内,我再也不是岸边起伏的草株,我被铺在床上,学着编织我的女人的样子,用我的每一道经纬,轻抚怀里的孩子,夏夜闷热,蝉鸣从窗缝里挤进来,孩子的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贴着我的那一面却干爽。我的纹理在他柔软的皮肤上印下浅浅的格子痕,像一封只有我能读懂的信。 后来啊,我跟着他们去了很多地方,轮船,火车,汽车。日子在走,他们在变老,我在变旧,再后来,我被红绳绑捆放进床底,压在樟木箱下。黑暗中有樟脑的气味,有灰尘落下来的声音,有小虫从身旁窜过的窸窣。那些年,东莞也在变。改革开放的春雷滚过珠江口,太平手袋厂在虎门打响“三来一补”第一枪,“世界工厂”的齿轮开始高速运转。滩涂变成了鱼塘,鱼塘变成了厂房,厂房变成了写字楼。塑料制品从流水线上涌下来,便宜、好洗、更现代。没有人再需要一株草了。1983年“引淡驱咸”水利工程改变了莞邑的水文生态,莞草赖以生存的咸淡水交汇之地急剧萎缩。万亩草田在短短数年间消失殆尽,野生莞草几近绝迹。擅编草席的手艺人也放下生锈草刀,转身走进电子厂,成了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 轮船汽笛渐淡,工厂轰鸣取缔了打草声,不知何时起,再也没有提起我的名字。 只记得,鬓角斑白的阿嬷轻抚着我说,“给外头打拼的孩儿编张席,这样子在外面才能睡得心安睡得香甜,带着莞草编的席柔软,带着席就能牢记故里,不忘家里根”。 我的第二条命,在遗忘中结束了。 三命:不朽 我等了很多年,身上的灰越来越重。 东莞越来越新,变化越来越快,越来越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东莞。一个因草得名的城市,容不下一株草——我以为我彻底死了。 而有些人,真的没有忘记。 2007年,一个消息透过樟木箱传来:莞草编织技艺被列入广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不是一个空洞的称号——这意味着我的名字被写进了官方文件,意味着有人开始意识到,失去一株草,就是失去一座城市的姓氏之源。 先是几个老人,在沙田镇丰年水道旁找回一小块咸淡水交汇的滩涂,围起来,插上牌子:莞草种植试验基地。三十亩田,不大,但够我重新扎根。他们从外地滩涂移来野生莞草种苗,弯着腰,一株一株插进泥里。他们的腰和我被收割时一样弯,但手上没有镰刀,只有耐心。 然后青年人来了,他们不是来怀旧的。东莞学子带来了设计图纸,把我和灯具、茶几、墙饰结合,让我从农家日用品摇身一变成优品,变成城市生活美学的一部分。沙田的“妇创坊”里,一群年轻的女性创业者重新拿起莞草,她们编的不再是席子和篮子,而是时尚的手提袋、精致的台灯。我有了新名字——非遗文创。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懂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把我从樟木箱里翻出来,拍掉厚厚的灰尘,重新放进生活里。 再后来,孩子们也来了。“非遗进校园”活动把课堂搬到滩涂上,老师带着他们看我怎么长,摸我的茎棱。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茎,数:一、二、三——真的是三角形!她回过头朝同伴喊,声音被风吹散在滩涂上。教室里,孩子们用幼嫩的手抚摸我的纹理,感慨我的柔韧,“原来老师课上讲的‘不蔓不枝,宜簟宜席’是这个意思!”。我想起了那个阿嬷,也想起那几个被我抱过的孩子。那一刻,我看见了莞草的第四条命——不是在我身上,而是在他们心里。 这是东莞“文化强市”战略的生动注脚。一座真正的“智造之城”,不仅生产手机和智能家电,也生产记忆与乡愁。从“世界工厂”到“和美宜居”,东莞的转型不是抛弃过去,而是携手过去一起往前走。正如东莞民谚所言:“识佢就系宝,唔识佢就系草”。留住莞草,就是留住东莞的根。松山湖的数智代码在运行,散裂中子源在探索物质的奥秘,实验室的机械臂在画着精密的弧线。而我,一株最古老的草,安静地长在沙田的滩涂上,被写进文章里,拍进视频里,编进这座城市正在书写的下一章里。 这就是我的第三条命。它不像第一条生命那样野,不像第二条生命那样疼,但它很长很长。这一次,我不是在被收割,而是在被传承。 “智创优品”不仅是科技之优、制造之优,更是文化之优与根脉之优。“和美宜居”,不仅是居有屋、行有车,更是让每一代人都能在城市的肌理中触摸到自己的根。人终究需要一些算法算不出的东西——比如草香,比如柔软,比如乡情,比如夏夜里印在孩子背上的浅浅格子痕。莞草之千年史,暗合东莞城的底层密码:在最严苛的咸淡交汇处活下来,在最彻底的衰败后重新发芽,在被剖开的伤口里长出最坚韧的纤维。这恰恰是东莞从农业县走到“世界工厂”、再迈向“智造之都”的精神原型。伏下去,站起来——两千年来,我和这座城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动作。 “它叫莞草,又名三角草。” 只要还有人记得东莞为什么叫东莞,我的第三条命,就不会结束。 (作者单位:东莞理工学院)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