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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谢林参 夏天的东江,总是显得不平静,龙舟静卧江面,蓄势待发,以龙身为根,以龙头为魂,承载着水乡的文化根脉和精神气韵。 少时我家定居东莞中堂,每至暑气蒸腾,便总想起中堂镇外那一条奔涌的东江。江水向来沉静,唯独入夏,便被人间的声响搅得不得安宁,浪头拍打着堤岸,似有什么沉在水底的物件,要冲破淤泥的桎梏,挣出一身鳞甲来。那物件不是别的,正是卧在河湾龙床里,蛰伏了一载的龙舟。 我初见起龙舟,在数年前的四月初八。天刚破晓,雾裹着江面,湿气重得能沾湿人的眉骨,岸边已聚了些人。起龙多是黝黑的汉,赤着膊,裤脚挽至膝盖,也有鬓发皆白的老者,捧着香烛,神色肃穆,不见半分嬉闹。水乡规矩刻在骨血里,纵世事变迁,到这一日,该守的礼数一点不能省。鞭炮声炸破晨雾时,汉子们便齐齐跃入水中。河水携着春末的凉意,他们却浑然不觉,只俯身扎入淤泥,双手摸索着龙舟的轮廓。泥污裹满周身,从发梢淌到脖颈,人人都成了泥人,却依旧喊着低沉的号子,一步一顿,将那沉眠的木船从河底拖拽出来。先是狭长的船舷,再是斑驳的船身,整条龙舟现世时,周身覆满黑泥,不见往日光鲜,却自有一股威严,静静卧在岸边,如同刚醒的神龙,暂敛锋芒。汉子们执勺,舀东江活水,反复冲刷,泥垢层层褪去,原木的纹理渐次显露,船骨坚实,木纹苍劲。而后便是请龙头,老者进到祠堂,焚香祷告,祭品摆得齐整,没有奢华的物件,仅是寻常的粽米、鲜果及整猪,心意却是极诚的。最后龙头开光,这是整场仪式的魂。老者执赤红朱砂,一点龙眼,龙精虎猛,二点龙头,鸿运当头,三点龙鼻,事事顺利,龙嘴里放上一把青草,衣食无忧,不过几笔,原本沉静的木刻龙头陡然生出神气。水声泠泠,香火悠悠,江水洗净龙舟,也洗净一季沉寂,待鼓声再起,这苏醒的东江老龙,便要重临水面,乘风竞渡。 这龙舟,从来不是寻常的木船。 东莞中堂的龙舟制艺,称得上一绝。选料、开料、凿龙骨、雕龙头、上漆箍桶,前后三十余道工序,总船重达一吨多,全凭手工,无半分投机取巧。龙骨是龙舟的脊梁,差之毫厘,整条船便失了魂魄;龙头更是精髓,松木为料,一刀一凿,雕出龙的威严,龙眼传神,龙须飘逸,方能有腾云驾雾之势。老匠人说,龙身是根,是百年的木料,是祖辈传下的手艺;龙头是魂,是水乡人的心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坚守。 我曾去过镇上的龙舟作坊,那是一间老旧的木屋,堆着半干的木料,墙角摆着磨得发亮的凿子、刨子,墨斗线悬在梁上,落满薄尘。屋内光线昏暗,唯有一位老者,独坐其间,俯身雕琢龙头。他便是镇上仅剩的几位老匠人之一,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扭曲变形,那是常年与木料较劲留下的印记。木屑簌簌落下,沾在他的白发上,他却浑然不觉,眼神专注,仿佛手中的樟木,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这手艺,难喽。”见我驻足,老者放下刻刀,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落寞。他说,年轻时,镇上做龙舟的作坊,一家挨着一家,锤凿之声,昼夜不息。学徒们挤在作坊里,跟着师傅潜心学艺,不怕苦,不怕累,只盼着能早日学成,打造出属于自己的龙舟。每一条龙舟完工下水,全镇人都来庆贺,锣鼓喧天,比过年还要热闹。那时的龙舟,是水乡的荣光,是男人的血性,是家家户户的期盼。 可如今,光景早已不同。 做龙舟,看季节吃饭,每年也就三两月,年轻人都往城里去了,谁也不愿守着这枯燥又辛苦的手艺。耐心磨没了,心气浮躁了,没人愿意沉下心,去学这慢工出细活的技艺。随着老匠人渐次老去,中堂传统龙舟的技艺传承,面临着不小的挑战。偌大的镇子,能完整掌握整套手艺的人屈指可数,镇上的一间老旧作坊,仍默默坚守着这门手艺。 选材同样是一道难题。中堂龙舟身形狭长,动辄几十米长,祖辈造舟,向来是寻一整根百年原木凿刻而成。可如今,山林间再也寻不到这样的整木,沿用了数百年的整木凿刻之法,走进了死胡同。好在,匠人们从未想过放弃,在坚守古法的基础上,慢慢摸索出新门路,靠着新式工具与现代技艺,破解了选材难题。没有整根原木,便精选多段质地均匀、纹理紧实的优质木料,拼接打造龙舟:用切割机精准裁切木段,确保每一块木料严丝合缝;以钉子牢牢固定拼接缝隙,再搭配铁质三角固定器固定船身关键部位,杜绝拼接时开裂变形;最后用打磨机细细打磨船身与接缝,磨去毛刺、修顺线条,让拼接而成的龙舟,仍保持流畅修长的身形,坚固度也丝毫不输整木造船。 而龙舟的传承,从不止于作坊里的雕琢,更在江上的竞渡之中。每年端午,东江之上锣鼓喧天,龙舟竞渡的热闹,从未消散。今年,爷爷带着我和弟弟,早早来到江边,挑一艘龙舟,手把手教我们握桨、发力。他粗糙的手掌覆在我们稚嫩的手背上,力道温和却坚定,一字一句叮嘱:“握桨要稳,划水要深,要有节奏,一船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龙舟才能往前冲。”爸爸站在船尾掌舵,目光坚定,声音洪亮:“我们中堂人划龙舟,划的不是输赢,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是水乡人的齐心劲儿。”我和弟弟学着大人的模样,跟着鼓点奋力挥桨,不过片刻,手臂便酸麻无力,可看着划手们整齐的动作,听着耳边铿锵的鼓点与号子,便咬着牙坚持下去。龙舟破开江水,飞速前行,江风裹挟着岸边的欢呼声,扑面而来。可这热闹背后,也藏着一丝隐忧底下。人们沉醉于竞渡的风光,会不会忘了龙舟从何来,忘了那些伏案雕琢的匠人,忘了这传承百年的技艺?但转念一想,只要水乡人的魂还在,龙舟手艺就不会真正走远。 未曾想,在文化振兴的浪潮中寻到兴龙舟的机遇。 起初,只是老匠人如常制作龙舟模型,等比缩小的船身,一丝不苟复刻传统形制,龙头、船桨、锣鼓一应俱全,小巧精致,置于展示架上,尽显匠心。随之,龙舟模型偶然被游客看见买下,渐渐的,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龙舟的制作期也从三个月延长到随时能干。模型不用耗费大量木料与时间,却保留了龙舟的形与魂,很快被众人喜爱,让更多人了解到中堂龙舟的故事。原来,传承从不是一成不变的死守,不是抱着旧物,在原地困守至死。真正的龙魂,从不拘泥于尺寸大小,不执着于形式新旧,而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匠心,那份对传统的敬畏,那份不肯轻易舍弃的坚守。 江上的大龙舟,依旧在起龙舟的仪式里,从龙床中苏醒,承载着水乡人的热血,在江面上劈波斩浪,那是传承百年的根;木架上的模型,依旧在匠人手中慢慢雕琢,带着龙魂的神韵,走入寻常人家,走向更远的地方,那是顺应时代的新生。 夏天的江河,依旧不平静,额角淌汗的汉子,依旧在拖拽沉睡的龙舟,龙身依旧是根,龙头依旧是魂。只是这龙魂,不再是孤孤单单,困守在老旧的作坊里,它化作了江上飞驰的身影,也化作了精巧的模型,在坚守与创新之间,寻到了活下去的路。 传统技艺总会在时代发展中受到考验,经历落寞,遭遇困境,可只要根脉不断,匠心不改,总能在岁月的沉浮里,寻得一条新生的路。哪怕形式更迭,哪怕时光流转,那份刻在水乡人骨血里的坚守,那份历经百年不曾消散的匠心,终究会如同这东江水奔流不息,在新时代绽放光彩,成为莞邑大地上永不落幕的印记。 (作者单位:东莞城市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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