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26年东莞市“莞邑社科沙龙”主题征文大赛优秀征文选登] 陈思燕 爷爷说,香蕉是有脚的。 我不懂。香蕉砍下来就躺在那儿,怎么会走? 爷爷指着村口那条土路:“我年轻时挑着它走六十里到广州,它在担子里晃啊晃,就到了。你爸开着拖拉机,它就到了深圳。你嘛,大概能让它走得更远。” 那是2008年,我十四岁。华阳湖还是一片河涌,我只想离开东莞。 一、蕉田里的黄昏 我家有七亩蕉田,在麻涌二涌。东莞水乡片区的土地,河网密布,咸淡水交汇,种出来的香蕉有一股天然的焦糖香。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去田里,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他常说:“东莞这方水土,种什么都甜。” 2009年,进口香蕉大量涌入。又大又直,价格还便宜。村里不少蕉农改行——有人去了镇上的工厂,有人开起了小作坊。那时候的东莞,到处都是“世界工厂”的机器声。父亲咬咬牙,把蕉田扩到了十二亩。“人家便宜,我们就种好吃的。”可“好吃”没有用。收购商压价,从每斤八毛压到三毛。那年台风“天兔”吹倒了三分之一的香蕉树,父亲蹲在田埂上,抽完了一整包烟。 晚上他走进我房间,把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放在桌上:“好好读书,别回来种香蕉了。去东莞市区上班,进工厂也比这个强。”他转身时,我看见他后颈晒脱了一层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那个夜晚,我听到了窗外香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叹气。 二、华阳湖的水 2013年,镇上开始挖华阳湖。父亲的两亩蕉田在规划红线内。他一直没有签字,不是嫌补偿少,是不舍得。但工程推进,周边土地陆续征完,他那两亩成了孤岛。父亲只好砍掉最后一批香蕉树,看着挖掘机把泥土翻起来。那天他站在田埂上,很久没有说话。 之后两年,华阳湖蓄水、种树、修路。河水从浑浊变得清澈,白鹭飞回来了,岸边多了骑行的绿道。父亲偶尔骑电动车去湖边转转,但从不提香蕉的事。他把精力放在剩下的蕉田上。 2015年,香蕉黄叶病暴发。染病的蕉树从中间裂开,叶子枯黄。那一年,村里一半的蕉农放弃了种植。父亲没有放弃,但他开始失眠。夜里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我知道他想的不是香蕉——他想的是东莞变了,水乡变了,他这一辈老农该怎么跟上。 三、实验室里的香蕉 2017年,我考上华南农业大学。父亲在电话里说:“学什么都行,别学农。”我偏偏选了园艺学,果树方向。开学那天,我从东莞站坐火车去广州,车窗外的风景从厂房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城市。我想,东莞不也是这样吗?从农业县到制造业名城,再到今天的生态都市。 导师带我们参观香蕉种质资源圃。几百个品种中,我看到一株标签上写着:采集地——东莞麻涌二涌。那是我家的地!我打电话告诉父亲,他沉默了很久,声音发颤:“那是‘矮脚顿地雷’,你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我以为绝种了。”原来,东莞的种子一直保存在国家种质库里,就像这座城市的根,从未断过。 我开始研究麻涌香蕉的独特品质:珠江口的咸淡水交汇,冲积土富含钾和微量元素,加上水乡特有的小气候,造就了它软糯香甜的风味。导师说,如果能通过育种保留风味、增强抗病性,这个品种大有可为。我说我愿意试试。 四、回到东莞 2021年大学毕业后,我回到麻涌从事农业相关工作。父亲三天没跟我说话。第四天他问:“你是不是傻?别人家的孩子都往深圳、广州跑,你倒好,回来了。”我说:“东莞不好吗?GDP过万亿、人口过千万,是全国第15个‘双万’城市。这样的城市,需要有人在土地上做文章。” 我用父亲的两亩蕉田做试验田。种的是脱毒组培苗,采用水肥一体化滴灌,用生物菌剂代替化学农药。父亲半信半疑,但看到苗长得整齐,就没再反对。那年夏天,第一批试验香蕉成熟了。我请合作社的老蕉农来尝。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叔咬了一口,说:“有老种的味道,但肉更结实,甜度也够。” 可是紧接着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试验田里爆发了叶斑病。父亲急了,趁我不注意,偷偷打了化学农药。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批香蕉农残超标,订单黄了。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院子里,半天才说了一句:“我不该自作主张。”我说:“不是您不会种了,是标准变了。东莞要打造‘品质文化之都’,我们的香蕉也要有品质。”父亲点了点头:“那你教我。” 从那天起,父亲开始学着用手机记录农事。他认字不多,我教他用语音转文字。每天晚上,他对着手机说:“上午八点,施有机肥,每株两公斤……”一条一条,从不间断。村里的老伙计笑他:“老黄,你比工厂里的工程师还认真。”父亲嘿嘿一笑:“东莞人做事,就是要认真。” 五、华阳湖边来了来莞建设者 那些年,华阳湖彻底变了。湿地公园成了国家4A级旅游景区,周末到处都是游客。我注意到,来湖边散步的很多是操着不同口音的外地人——他们是在东莞工厂里打工的年轻人,如今也成了新莞人。有人在湖边开了一家香蕉主题咖啡馆,老板是江西来的小伙子,他说:“东莞给了我机会,我想为这个第二故乡做点什么。” 我和镇里商量,在华阳湖东岸租了二十亩地,建了一个香蕉主题农场,种了五个品种,包括改良后的“麻涌1号”。游客可以来采摘,也可以参观香蕉种植的科普展示。我还请那位江西小伙子帮忙,开发了一款“华阳湖香蕉拿铁”,很受年轻人欢迎。东莞的温度,就在于它容得下本地人的根,也接得住外地人的梦。 2020年秋天,一位香港果品贸易公司的采购总监来到农场。他姓陈,四十多岁,祖籍东莞,小时候随父母去了香港。他尝了“麻涌1号”后眼眶有点红:“这个味道,我小时候在东莞石龙吃过。”他问我有没有专业机构的认证——那是全球良好农业规范认证,国际商超的入场券。 我回去查了认证标准,非常严格。我跟合作社的蕉农说了,大多数人觉得太麻烦。父亲第一个说:“做。东莞人做制造业能做到全球第一,种香蕉就不能?”我们花了三个月准备,从田间卫生到可追溯体系,一项一项整改。审核员是一位荷兰人,他在蕉田里检查了一整天,最后竖起大拇指:“你们东莞的农民,和德国农民一样严谨。” 拿到认证那天,父亲把证书放在爷爷的遗像旁边,点了几支香。他说:“你爷爷那辈人,做梦也想不到东莞的香蕉能拿到国际护照。” 六、从华阳湖出发 2021年底,第一批麻涌香蕉出口到新加坡。两个集装箱,二十吨。包装盒上印着英文出口标签。发货那天,父亲在仓库里一根一根检查香蕉,把有擦痕的挑出来,忙到凌晨两点。货车开走时,他忽然说:“东莞的香蕉,也走出去了。” 此后,借助粤港澳大湾区的政策便利,我们的香蕉陆续进入马来西亚、泰国、阿联酋。在迪拜的超市里,一位阿拉伯顾客拿起麻涌香蕉,问导购:“这是哪里产的?”导购说:“中国东莞,就是那个生产智能手机的地方。”顾客笑了:“原来东莞不光造手机,还种这么好的香蕉。” 一位在吉隆坡生活了四十年的东莞籍老华侨,托人找到我的电话。他说他在超市看到“Dongguan”两个字,买了一把香蕉,尝了一口就哭了。“我离开东莞四十年了,没想到还能吃到家乡的味道。”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在颤抖。这头,我的眼眶也湿了。 去年,我们和越南一家农业公司合作,把“麻涌1号”的组培苗引种到湄公河三角洲。这不是把产业搬走,而是让东莞的农业技术走出去。就像当年东莞的工厂从“三来一补”到自主品牌,我们的香蕉也要走这条路。 七、东莞的黄昏 今年春天,华阳湖边的香蕉农场被评为“农业科普示范基地”。我站在田埂上给一群中学生讲课。他们中有一半是“新二代”——父母从外地来东莞打工,他们在东莞出生、长大。一个女孩举手问:“老师,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因为东莞不只有工厂和手机。它有水乡、有香蕉、有华阳湖,有千千万万像你父母一样勤劳的人。我想让世界知道,东莞是一座有温度的城市——它的温度,藏在清晨的蕉田里,藏在黄昏的湖面上,藏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心里。” 那天傍晚,夕阳把华阳湖染成了金色。和我十四岁时父亲带我来看的那个黄昏,颜色差不多。只不过那时这里是一片工地,到处是泥浆和机器;现在湖边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钓鱼,有情侣在拍婚纱照。远处是麻涌镇的高楼,近处是成片的蕉田。工厂的机器声和蕉叶的沙沙声,在这个黄昏里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父亲坐在湖边石凳上,看着湖面出神。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让我别回来种香蕉?” “记得。” “现在呢?” 他想了想,说:“现在嘛……东莞变了,你也变了,香蕉也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块地,还是那块地。” 香蕉穿过黄昏。从爷爷的扁担到父亲的拖拉机,从大学的实验室到华阳湖边的农场,从一个集装箱到另一条航路。它没有脚,但它真的在走。而东莞这座城市,也从“世界工厂”走向“双万”新起点,从制造走向智造,从生产走向生活。 我今年二十八岁,在东莞种香蕉。这座城市给了我根,也给了我翅膀。 (作者单位:广州新华学院) |
||||||||
